她未去看那本被摔在地上的起居注,隻抬手,攥過身側的龍頭柺杖,往金磚地上重重一跺,悶響沉沉,在這夜半的靜裡,格外刺耳。太皇太後留下的這柄柺杖,她杖不離手,日日摩挲,烏木的杖身被磨得發亮,鎏金的龍首,在燭火下泛著冷冽的光,那是太皇太後垂簾聽政三十年的榮光,也是她藏在心底,從未熄滅的執念。
她想如太皇太後一般,執掌北辰的權柄,想讓前朝後宮,都聽她號令,可蕭景徹太強勢了,這個從小在軍中長大的帝王,心硬如鐵,手段狠戾,將她困在這慈寧宮裡,連前朝的一縷風,都不讓她沾。
前日柳成澤的失敗,她隻能忍著。她忍了許久,等了許久,終於等來了這個機會。
一個無籍的亡國賤婢,竟敢違製侍寢禦前,蕭景徹為了她,公然破了宮規,壞了祖製,這是她的把柄,也是她向這個強勢的帝王,發難的藉口。
“好,好一個蕭景徹。”太後的聲音不高,卻裹著冰碴,一字一句,都咬得極重,“為了一個亡國婢子,連祖宗的規矩,都敢拋到腦後了。”
她說著,又將龍頭柺杖往地上一跺,這次又重了些,震得人耳膜發顫:“將這起居注抄三份,一早送紫宸殿,送禮部尚書府,送禦史中丞府。讓滿朝文武都看看,他們敬愛的陛下,為了一個女人,成了什麼樣子!”
“奴才遵旨。”掌院太監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杖尖抵著金磚,太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翻湧著壓抑了多年的怨與怒。今夜的這陣風,吹開了禦書房的門,終究是要吹到紫宸殿去的,吹到那座帝王高高在上的朝堂,吹得那滿朝文武,都動起來,吹得蕭景徹,不得不低頭。
天剛矇矇亮,紫宸殿外的鐘鼓,便轟然敲響,沉厚的聲響盪開在皇城的上空,驚起了簷角的晨雀,也敲在了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文武百官按品階立在丹陛之下,皆雙手持笏板於胸前,垂首肅立,青的、紫的、緋的官服連成一片,沉默裡,藏著翻湧的情緒。昨日刑部與密偵司的聯合調查卷宗,早已遞到各府,蘇明河反咬蘇清晏與大燕舊臣共謀逆的訊息,也像長了翅膀,在宸京的官宦之間傳開,昨夜禦書房裡的逾矩之事,又被起居院的人透了口風,今日的紫宸殿,註定是一場狂風驟雨。
辰時正,秦懷安的唱喏聲,劃破了紫宸殿前的沉寂:“陛下駕臨——”
蕭景徹身著玄色龍袍,緩步走上丹陛,玄色的衣襬掃過玉階,繡著的金線蟠龍,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光。他登禦座,落座時,龍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微沉,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木雕,墨色的眸掃過丹陛之下的百官,無半分溫度,卻在觸及階側立著的那道素衣身影時,稍頓了一瞬。
蘇清晏立在丹陛之側,一身月白素衣,未施粉黛,眉眼間的倦意掩不住,臉色依舊蒼白,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截在寒風裡孤挺的寒玉。她本無資格踏入紫宸殿,卻是蕭景徹早朝前傳了口諭,以周銘謀逆案涉案關聯人需當朝候審對質為由,令宮人引她隨駕入殿,候於階側。這是帝王的權衡,既將她推至風口浪尖,斷了旁人暗害的餘地,也讓她直麵這場因她而起的朝堂風波。她一夜未眠,後背的傷牽扯著陣陣鈍痛,卻半步未退——死牢的血汙,禦榻的屈辱,大燕舊臣的生死,皆繫於此,她既以身為籌,便敢直麵所有聲討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