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連指尖都死死攥著錦被,指甲嵌進掌心,用那份尖銳的疼,壓下心底的波瀾,提醒自己此刻的處境。她是他的人了,生死榮辱,全憑他做主,再無半分大燕玉清公主的身份,這是她自己求來的,怨不得旁人,可那份屈辱,還是像針一樣,密密麻麻紮在心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蕭景徹的手在觸到她僵硬的瞬間,也即刻收了回來,指尖的餘溫彷彿還凝著那絲滑的觸感,心底卻漫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他收回手,重新攥緊,抵在身側,喉間滾了滾,終究是開了口,聲音沉冷得像浸了夜露,無半分情緒:“明日上朝,你同朕一起去。百官必再次為周銘案奏請,此事了結,或許需你在朝堂說話。”
蘇清晏脊背未鬆,指尖攥著錦被更緊,睫毛顫得幾乎要落,心底漫上一層冷嘲。這從不是商量,是帝王的指令,是這場以身為酬的交易裡,她必須再付的一重代價。他要的從不是自己說話,不過是讓她站在紫宸殿的風口浪尖,替他擋下百官的非議,替這場涼薄的權術,做一個明麵上的了斷。她一語未發,隻將指甲更深地嵌進掌心,用尖銳的疼,壓下心底翻湧的屈辱與恨。
殿內靜得更甚,唯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燃儘一點燈花,落在地上,碎成灰燼。兩人都醒著,都沉默著,背對著背,像兩座隔江而望的孤山,守著各自的心思,各自的恨,各自的身不由己。
蘇清晏的耳尖,卻始終繃著,能清晰地捕捉到殿外的動靜。禦書房的廊下,有輕緩的腳步聲,壓得極低,卻還是透過厚重的殿門,傳了進來,還有硃筆劃過黃綾的細微聲響,尖銳而清晰,像一把刀,劃破了這夜半的死寂。
她知道,起居院的人,終究是來了。
帝王的起居,一言一行,皆要記入起居注,這是北辰的祖製,由太後掌轄的起居院專管,半分不得徇私。她以無籍之身,違製侍寢禦前,這般的荒唐,這般的逾矩,終究是藏不住的,也成了旁人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廊下的宮燈昏黃,映著兩名起居院記事官青色的官服,兩人垂手立著,神色肅穆,連呼吸都不敢重。一人握硃筆,一人捧黃綾冊,筆尖落在綾紙上,字字工整,卻如刀鋒刻下,帶著不容置喙的冰冷:“永安三百年十一月初九,二更半,禦書房內殿,大燕玉清公主蘇清晏,以私身侍帝寢。無北辰宮籍,無妃嬪封號,違宮闈起居製。”
落筆的瞬間,朱印重重按在黃綾冊的落款處,豔紅的印泥,像一滴血,落在那行冰冷的字裡。捧冊官躬身將黃綾冊遞予候在身旁的起居院掌院太監,老太監接過冊頁,指尖微顫,半句不敢多問,躬著身,踏著夜半的冷露,快步往慈寧宮的方向去。
青石板路上,他的腳步聲敲在夜色裡,篤篤的,像敲在一場風雨的前奏上,驚起了簷角的銅鈴,叮鈴一聲,碎在微涼的風裡。
慈寧宮的燭火,亮了大半宿,從未熄滅。
太後坐在鳳椅上,指尖撚著一串菩提佛珠,佛珠被摩挲得溫潤,可她的眸底,卻無半分禪意,隻有沉沉的陰翳,像積了多年的寒潭。掌院太監的稟報剛落,她指間的佛珠,便猛地斷了線,白玉珠子滾了一地,清脆的聲響在殿內炸開,驚得殿內的宮人紛紛跪地,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