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暖閣外的天光漸斜,銀絲炭燃得隻剩半爐餘溫,龍涎香的氣息淡得幾乎要散了。蘇清晏斜倚在白狐裘軟榻上,指尖仍撚著榻邊的雲紋流蘇。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甜香飄了進來。
“清晏姐姐!”煥靈提著裙襬一溜煙跑進來,淺粉宮裝沾了些塵,手裡攥著個油紙包,眉眼間滿是急色,“我給你帶了桂花糕,你嚐嚐,可甜了。”
蘇清晏抬眼,勉強扯出一絲溫順的笑:“勞公主記掛。”
煥靈蹲下身拉住她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清晏姐姐,外頭都亂了,大街小巷都在傳你勾結大燕舊貴要謀反,你外祖父蘇明河親口對著旁人說,說你住進養心殿,就是藉著皇帝哥哥的庇護暗中籌謀複國,還說你連蘇家都棄之不顧!宮裡嬤嬤還說,母後要藉著這個由頭,把所有大燕舊貴都一網打儘!”
“哐當——”
蘇清晏心裡猛地一沉,指甲在掌心驟然折斷,國破至今,她忍辱負重步步謹微,一路咬著牙從未落過一滴淚,而此刻眼淚瞬間如決了堤的江河劃過臉頰,滴滴答答砸下。
蘇明河……她的親外祖父,蘇家的根。
國破之時,她忍辱寫下誣陷父皇與皇兄的詔文,字字泣血,隻為保蘇家滿門平安;皇陵之前,她親手挖下第一缽土,折儘大燕公主的風骨,亦是為了蘇家能在北宸的刀俎下求得一線生機。她以為血濃於水,以為蘇家是她在這世間最後一點依靠,可如今,卻是她拚儘全力護著的外祖父,親手將她推上謀逆的斷頭台,將臟水儘數潑在她身上。
昔日外祖父最疼她,曾說要護她一生,如今卻為了榮華富貴對她棄之如履。心口的疼比後背的鞭傷更甚,翻江倒海的酸楚與絕望湧上來,堵得她喉間發緊,她攥著煥靈的手,指節泛白,泣不成聲:“他怎麼能……我護著蘇家,我拚了命護著他們,他怎麼能這麼對我……”
煥靈見她這般模樣,也是悲從中來,抱著她的胳膊哽咽:“姐姐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你是冤枉的,那些大燕舊臣可怎麼辦啊!”
大燕舊臣。
這四個字讓蘇清晏混沌的腦子猛地一醒,對呀,不能讓他們被趕儘殺絕呀。那是大燕最後的根。無邊的恐慌裡,她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身影——周銘。
從大燕歸赴北宸的途中,滿朝文武避她如蛇蠍,唯有周銘敢上前與她親近。澄瑞亭裡,眾人對她冷眼相向,亦是周銘為她求情。他是大燕舊貴裡為數不多待她存著幾分真心,敢接近她的人,太後要動手,周銘定然是首當其衝。
她被困養心殿,蕭景徹不讓出去,也不能出去,可煥靈是公主,身份特殊,能自由出入宮闈,還不會被密偵司過分盤查,唯有求煥靈,才能把提醒遞出去,這是唯一的機會。蘇清晏猛地攥住煥靈的手腕,眼淚被一股孤注一擲的急切壓了回去,溫順的模樣碎得一乾二淨,隻剩懇求和慌亂:“公主,你相信我嗎?”煥靈猛地點頭:“清晏姐姐,我知道都是蘇明河那個老東西在冤枉你。”
求你幫我一個忙,此事隻有你能做!求你幫我帶一張字條給周銘,隻給他一人,萬萬不可讓旁人看見,連陛下也要瞞住,求你了!”蘇清晏抓著煥靈的手都在劇烈顫抖。語氣裡帶著絕望和急切。
煥靈雖有些怕,卻見蘇清晏滿眼絕望,心下不忍,咬著唇狠狠點頭:“姐姐你寫!我幫你!我趁宮門禁衛換班,從西角門出宮,裝作去宮外玩,冇人會疑心!”
蘇清晏掙紮著坐起身,後背的鞭傷被扯得生疼,卻渾然不覺,從枕下摸出一方素帕,又抓過榻邊的銀簪,指尖抵著簪尖,狠狠一用力,血珠瞬間滲了出來。她藉著指尖的血,在素帕上一筆一劃,刻下四個歪扭卻力透帕子的字:臘月十二。
她把素帕折成極小的方塊,塞進煥靈手中,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務必親手交給周銘,隻說‘清晏托你送的,望君細品’,其他的什麼都不要說,切記一定小心!”
“我記住了!”煥靈抹了把眼淚,不敢多留,提著裙襬轉身就跑,淺粉的宮裝消失在殿門後,隻留下一陣倉促的風。
暖閣裡重歸死寂,銀絲炭的火星偶爾爆響,襯得這安靜更顯淒冷。蘇清晏癱軟在軟榻上,後背的疼與心口的疼交織在一起,眼淚終於忍不住再次滾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片濕痕。
她護了蘇家一輩子,最後卻被蘇家背叛;她想護著僅存的大燕舊人,卻隻能借北宸公主的手,傳四字隱晦提醒,如籠中鳥,掌中魚,身不由己。滿心的悲傷與失望翻湧著,像潮水般將她淹冇,她蜷縮在軟榻上,指尖死死摳著榻沿的木刻,指甲嵌進紋路裡,卻感覺不到半分疼,隻覺得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似的疼。
周銘拿到那方染血的素帕時,已是暮色已濃,屋裡燭火初燃。他屏退左右,獨坐在有些破舊的四方桌前,捏著那方素帕反覆摩挲,目光死死鎖著那四個血字——臘月十二。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指尖叩著案麵,心底翻來覆去地琢磨:清晏姑娘被困養心殿,陛下早斷了她與大燕舊貴的所有往來,如今竟借煥靈公主的手冒死傳信,定然藏著生死攸關的深意,可臘月十二……究竟是什麼日子?
是節氣?不是。是字謎?也不像。他苦思冥想半晌,腦海中翻遍了所有與大燕、與北宸相關的時日,竟半點頭緒都無,隻覺得這四個字像塊千斤巨石,壓得他心口發沉。
“父親,夜深了,喝杯熱茶暖暖身,早些歇著吧。”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周斌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見父親愁眉不展的模樣,不由疑惑,“父親可是為外頭的流言煩心?蘇明河那老匹夫倒戈構陷,如今京中已是人心惶惶。”
周銘抬眼,將那方素帕遞給他,沉聲道:“這是清晏姑娘托煥靈公主送來的,隻有‘臘月十二’四字,為父想了半晌,竟參不透其中深意。你且過來,與為父一同琢磨,她冒這麼大險傳信,絕不是無的放矢。”
周斌接過素帕,看著那四個染血的字,也皺起了眉,低頭沉思片刻,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裡滿是驚色:“父親!孩兒想起來了!臘月十二,是大燕先帝的生辰啊!”
“轟——”
周銘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椅上,愣了半晌,腦袋裡轟然炸開,無數念頭瞬間翻湧。先帝……那個在大燕皇宮自縊殉國的帝王,他的生辰!清晏姑娘在這生死關頭,傳先帝的生辰過來,絕非念舊!
他猛地站起身,指尖攥著素帕微微發顫,腦海中驟然閃過澄瑞亭的光景——那日太後與陛下為了清晏姑娘當眾爭執,太後句句針對大燕舊貴,眼底的殺意昭然若揭。如今流言四起,蘇明河倒戈構陷,清晏姑娘傳先帝生辰過來,是在提醒他!提醒他太後要藉著流言的由頭,以謀逆的罪名,對大燕舊貴趕儘殺絕!
“好狠的心思!好險的局!”周銘咬著牙,眼底滿是驚悸與憤怒,“太後這是要將我等大燕舊貴,連根拔起啊!”
他轉頭看向周斌,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斌兒,事不宜遲!你立刻喬裝出府,去聯絡與為父誌同道合的那些舊友——讓他們今夜務必悄悄來府中議事,切記勿走漏半點風聲,晚了,便全完了!”
“孩兒這就去!”周斌不敢耽擱,將熱茶往案上一放,立刻轉身取了便服,扮作尋常家仆從側門匆匆出府,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周銘立在這簡陋的屋中,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攥著素帕的指節泛白,心底隻剩一片寒涼。清晏姑娘在深宮之中拚了命傳信提醒,他定要護住這些尚存風骨的大燕舊人,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絕不能坐以待斃!
夜半時分,周家悄然聚了十多位大燕舊臣,皆是身著素服翻牆而入,燭火燃得通明,卻無一人敢高聲言語。周銘將清晏姑孃的提醒、太後的殺機一一說來,眾人聽罷,皆是臉色煞白,心底涼透,低聲爭執間,滿室都是焦灼。
“太後心狠,定然不會留我們活路,不如趁早謀算!”
“京中守衛森嚴,我們如何脫身?”
周銘抬手壓下眾人的聲音,剛要開口定下對策,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家丁驚慌的呼喊:“大人!不好了!柳成澤帶著衙役還有一大群黑衣人,在城中抓人了,說要抓謀逆的亂臣賊子!”
柳成澤怕蕭景徹護著蘇清晏,命皇城司的人阻攔,終究還是決定夜裡動手了。
眾人臉色驟變,瞬間亂作一團,有人抄起手邊的兵刃,便要拚殺。
“慌什麼!拚殺隻是白白送命!”周銘厲聲喝止,心頭急轉,當下定下險計,“諸位立刻從各角處翻牆撤離,回府後即刻帶族人收拾細軟,放火燒府製造混亂!火光一起,百姓定會逃難,我們便混在人群裡往西城門走,這是唯一的生路!快!”
這是危機之中的唯一辦法,眾人聽罷不敢耽擱,立刻四散開來,從周家離開,轉眼便消失在夜色裡。周銘也即刻讓周斌帶著族人收拾行裝,自己親手點燃了房中帷幔,火光瞬間竄起,舔舐著木梁,劈啪作響。不多時,周家便燃起大火,紅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不多時,城中四處都有火光竄起。宸京氣候乾燥,寒風一吹,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柳成澤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數十衙役與太後的族人,手持長刀到了周家門口,便見大火沖天,濃煙滾滾。人群四處逃散,他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快!衝進去抓人!莫讓他們跑了!”
可話音剛落,街頭巷尾便竄出無數逃難的百姓,宸京城瞬間亂作一團,人喊馬嘶,哭聲、喊聲交織在一起,柳成澤的人被逃難的人群衝得七零八落,根本無法靠近那些逃命的大燕舊貴。
“廢物!分開搜!但凡見著大燕人,格殺勿論!”柳成澤揚鞭怒罵,卻不知這混亂的人群裡,早已藏了不少蕭景徹的暗衛與密偵司密探。他們裝作逃難百姓,混在人群中,藉著火光與嘈雜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柳成澤的手下,刀光一閃,便見血花,專挑太後族人與柳成澤親信下手,慘叫聲被百姓的哭喊蓋過,無一人察覺。
柳成澤被人群裹著,眼見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血腥味混著煙火味嗆得他心頭髮寒,才知有詐,剛要轉身逃跑,便被一名灰衣暗衛攔住去路,刀光閃過,人頭滾落在地,眼睛圓睜,滿是驚懼。
不過半柱香功夫,柳成澤帶來的數百人儘數被滅,無一生還。暗衛與密探把屍體扔入火中,又悄無聲息混進人群撤離,唯有地上的血跡,在雪地裡凝出刺目的紅——蕭景徹要的,本就是借柳成澤的手引蛇出洞,先除太後爪牙,再將大燕舊貴一網打儘。
周銘與十多位大燕舊臣,各自帶著族人,混在逃難的百姓裡一路往西城門趕。每個人臉上都沾著煙火與塵土,孩子的哭聲被大人死死捂住,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隻盼著能衝出宸京。
他們跌跌撞撞避開混亂人群,終於在三更時分趕到西城門,可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瞬間如墜冰窟——厚重的朱漆城門早已緊緊閉合,城牆上站滿了身披甲冑的禁軍,火把熊熊燃燒,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長刀的寒芒在火光下刺目驚心。
“陛下有旨!爾等勾結逆賊,意圖謀逆,格殺勿論!”禁軍統領的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周銘猛地回頭,才發現身後的街巷也已被禁軍圍得水泄不通,密偵司的黑衣密探也從暗處魚貫而出,將他們團團圍住,插翅難飛。他渾身脫力,手中的兵刃“哐當”掉在雪地上,喃喃自語:“中計了……終究還是落進了陛下的局裡……”
冇有人反抗,也冇有人能反抗。十多位大燕舊臣,連同他們的族人,儘數被禁軍按在雪地裡。禁軍統領剛要命令斬殺。
這時遠處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馬上的黑衣人高喊:“刀下留人。”快馬迅速來到近前,未等馬停便翻身下馬。
那人來到禁軍統領身前,令牌一亮道:“留活口,全部押入大牢。”
禁軍統領疑惑:“不是趕儘殺絕嗎?”來人看了一眼城中的滔天火光,又低頭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大燕舊貴們。冷哼一聲道:“哼,動靜太大,總要有人頂罪。”
禁軍統領點頭,隨即一聲令下,大燕舊貴們便被捆縛了手腳。被粗暴地推搡著押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緊閉的城門上,也落在天牢冰冷的石階上,將這場倉促的逃生,裹上了一層刺骨的寒。
養心殿暖閣,燭火搖曳,銀絲炭燃得正旺,卻暖不透殿內的寒涼。蘇清晏靠在軟榻上,聽著殿外呼嘯的北風,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火光與喊殺聲,咬破了嘴唇,眼底的淚早已乾了,隻剩一片死寂的焦灼。她數著時辰盼著周銘能看懂提醒、平安脫身,可那隱約的紅光,終究澆滅了她心底最後一點希望。
殿門被輕輕推開,蕭景徹的身影立在燭火裡,玄色龍袍上沾了些許雪沫與煙火氣,眼底無波,隻有帝王獨有的冷沉。他走到榻前,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緩緩開口,聲音裡冇有半分波瀾:“是你讓煥靈那傻丫頭送信的吧?周銘等人,已被押入天牢。”
“嗡——”
蘇清晏的身子猛地一顫,頭緩緩抬起,眼底的焦灼瞬間被一片死寂的絕望取代,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終究,還是冇護住。
她拚了命藉著煥靈遞出提醒。他們拚了命放火亂局、混水摸魚,卻終究逃不過蕭景徹的層層算計。這北宸的天,從來都冇有大燕舊人的容身之地。
而那背叛了她的蘇明河,讓她拚儘風骨護著的蘇家,此刻怕是正躲在府中,聽著外頭的火光喊殺,沾沾自喜於自己的明哲保身。心口的疼再次翻湧,比後背的鞭傷更甚,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剮著五臟六腑。她彆開臉,望著窗欞外漫天飛雪與遠處的紅光,眼淚無聲滾落,順著臉頰滑進脖頸,冰涼刺骨。
這一次,連哽咽都化作了無聲的顫抖,隻剩滿心的寒涼、悲傷與絕望,將她緊緊裹住,沉向無邊的黑暗。
蕭景徹看著她這般模樣,墨色眼底翻湧著旁人難懂的複雜,有對她涉險傳信的慍怒,有見她心碎絕望的疼惜,還有帝王謀局的身不由己,那點柔軟被層層冷硬的權術死死裹著,翻湧間竟讓他指尖發顫。他的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寸處,想拭去那冰涼的淚,想撫過她緊皺的眉,可終究還是硬生生收了回去,指節攥得泛白,心底隻剩一聲無聲的歎息。這深宮的棋局,從一開始,便由不得任何人回頭,就連他自己,也隻能踩著棋局步步前行,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
蕭景徹緩步走到窗前,望著城中隱約的紅光,輕輕閉眼,一聲長歎:“清晏,彆怪朕,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拔除太後勢力。無論大燕舊貴在不在,朕都護你周全。”
暖閣的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曳,映著兩人相對的身影,一個柔顏藏刃,滿心死灰,一個冷眼觀局,手握乾坤。而宸京的夜色裡,火光未熄,天牢的鐵門重重關上,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