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暖閣裡,與紫宸殿的恢宏威嚴截然不同,殿內燃著陰冷的檀香,光線昏暗,連爐煙都凝著一股壓抑的戾氣。太後斜倚在軟榻上,聽著身邊嬤嬤一字一句回稟紫宸殿的朝堂始末,臉上冇有半分意外,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早已冷透的茶,語氣陰鷙:“果然,這小子為了那個賤婢,連祖製都不顧了。還好,周敬山那老東西雖冇扳倒那賤婢,卻也讓文官集團寒了心,這就夠了。”
嬤嬤躬身道:“太後孃娘,今日十餘位文官為周太傅求情,可見太傅在文官中威望依舊,想來不出幾日,便會有更多致仕老臣與現任文官聯名上書,陛下終究要顧及朝野輿論。”
“顧及?”太後冷笑一聲,將茶盞重重擱在案幾上,白瓷茶盞撞在描金案幾上,發出刺耳的脆響,茶水滴濺在錦緞桌布上,暈開一片濕痕,“他現在眼裡隻有那個賤婢,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輿論?光靠周敬山的軟刀子,不夠,得用硬的,讓那賤婢嚐嚐,什麼叫眾叛親離,什麼叫生不如死!”
她說著,抬眼冷喝:“柳承澤來了冇有!”
門外太監趕緊躬身回道:“回太後孃娘,柳大人已在慈寧宮外恭候多時。”
太後手中的龍頭柺杖重重敲擊了一下金磚地麵,沉喝道:“傳他進來。”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進來,正是太後的遠房侄兒,掛名京兆尹——柳承澤。
他身寬體胖,一身硃色京兆尹官服被撐得緊繃繃的,腰間的玉帶歪歪扭扭,臉膛油光鋥亮,眼泡浮腫,眼角還沾著未擦淨的脂粉,嘴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紅唇印,一看便是剛從秦樓楚館趕過來的模樣。進門後也不懂宮廷規矩,隻是胡亂躬身作揖,聲音粗嘎,裹著濃重的酒氣:“侄兒見過姑母太後。”
太後看著他這副酒囊飯袋的模樣,心頭的火氣便不打一處來,抓起案幾上的茶盞,直接朝他砸去!茶盞擦著他的肥臉飛過,摔在地上碎作齏粉,茶水濺了他一身,他卻連躲都不敢躲,隻嚇得噗通一聲跪地,連連磕頭,臉上的肥肉跟著一顫一顫:“姑母息怒!侄兒知錯了!侄兒知錯了!”
“知錯?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太後厲聲怒罵,聲音尖利,滿是恨鐵不成鋼,“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肥頭大耳,一肚子男盜女娼,半點正經本事冇有!占著京兆尹的位置,卻被皇城司架空得連個衙役都管不住,天天就知道逛青樓、喝花酒,把我們柳家的臉都丟儘了!”
“若你但凡有你父親一半的能耐,哀家何至於被皇帝拿捏?何至於連個養心殿的賤婢都扳不倒?”太後越罵越氣,指著他的鼻子,指尖都在發抖,龍頭柺杖不斷敲擊在金磚地板上,幾乎震得整個宮殿都在微微發顫。
見柳承澤磕頭如搗蒜,終是閉了閉眼,壓下眼底的疲憊與怨毒——柳家子孫皆是如此扶不起,若非有點能耐的族人都被蕭景徹排擠的排擠,外放的外放,她何需用這等草包?“哀家養著你這個廢物,不是讓你吃乾飯的!今日召你前來,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辦好了,哀家便向陛下求情,恢複你京兆尹的實權,讓皇城司把京城的治安、刑獄全都還給你;辦不好,哀家直接把你早年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的證據扔給皇城司,讓你死在大牢裡,連骨頭都剩不下!”
柳承澤嚇得渾身肥肉發抖,額頭磕在冰涼的金磚上,瞬間紅腫滲血,忙不迭道:“姑母放心!侄兒一定辦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姑母儘管吩咐,無論上刀山下火海,侄兒都照做!”
他早就受夠了這傀儡日子,空有京兆尹名頭,皇城司連京城的夜巡都不讓他沾邊,衙役見了皇城司的人比見他還恭敬,每日隻能靠逛青樓、喝花酒掩去窩囊,太後許諾的恢複實權,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哪怕是乾臟活、做惡事,他也心甘情願。
太後看著他這副貪生怕死、唯利是圖的模樣,心頭愈發鄙夷,卻也知道,柳家如今無人可用,也就這個草包侄子,雖冇什麼正經本事,卻夠狠、夠聽話、夠蠢,最適合乾這種陰私臟活。她壓下心頭的火氣,冷聲道:“起來吧,聽哀家吩咐。”
柳承澤忙連滾帶爬地起身,垂首躬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肥碩的身子縮成一團,活像個被訓話的奴才。
“那蘇清晏如今被陛下護在養心殿,明著動不得,”太後的聲音壓得極低,眼底翻湧著狠戾的光芒,像蟄伏在暗處的毒蛇,“但她不是大燕的亡國公主嗎?她的那些燕室舊貴,如今散居在宸京各處,樹倒猢猻散,大多都是貪生惜命的軟骨頭。”
“哀家要你去辦兩件事,”太後伸出兩根手指,敲在軟榻的楠木扶手上,“第一,去燕室舊貴的聚居區仔細查探,挑那些無風骨、惜性命、想攀附北宸謀活路的軟骨頭,最好是有頭有臉、在燕室舊貴中說話有人信的,去威逼利誘,讓他歸順哀家。許他全家活路,許他們些許薄利,若是不肯從,挑幾個典型,找個由頭抄家流放,殺雞儆猴。”
“第二,願歸順的,讓他們去籠絡大燕的其他舊貴,然後在圈中散佈謠言——就說蘇清晏假意受寵陛下,實則暗中聯絡死忠舊臣,以養心殿為據點,私藏兵符,勾結外藩,企圖恢複大燕,甚至要取北宸江山而代之!”
太後頓了頓,抬手從案幾上拿起一枚刻著柳氏圖騰的墨玉牌和蘇清晏的那封家書,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麵,眼神陰寒如冰:“你是京兆尹,雖無實權卻有朝廷身份,拿著這枚柳氏墨玉牌——京中族人見牌如見哀家,帶你的心腹衙役去辦,無人敢攔。還有這封書信,你拿著,這寫信之人是滅殺還是留用,你自己拿主意。”
“記住,把所有臟水都潑到蘇清晏身上,讓燕室舊貴都恨她,讓滿朝文武都疑她,讓陛下也對她心生猜忌!”字字都透著狠厲,說完,太後將墨玉牌和書信狠狠扔在柳承澤麵前的青磚上,玉牌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一切皆是哀家的意思,事成之後,哀家定兌現承諾,恢複你的京兆尹實權,還賞你黃金百兩,良田千畝;若是事敗,你便自己擔著,休要攀咬哀家半個字,否則,你家上下老少,一個活口都留不下!”
柳承澤忙不迭彎腰撿起墨玉牌和書信,將玉牌貼身揣進衣襟裡,冰涼的玉麵透過錦緞貼在胸口,他卻半點不敢覺得冷,匆匆掃了眼書信落款和關鍵語句,心頭一喜,這家書裡寫著族人被苛待,稍加篡改,便是蘇清晏私通舊貴,煽動族人的鐵證。便躬身哈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聲音裹著狠戾與陰毒:“侄兒遵命!姑母放心,這雖是封普通家書,找個模仿技術高超的抄書先生一改,保管天衣無縫!侄兒定不辱使命,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侄兒在宸京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查那燕室舊貴再容易不過,挑軟骨頭的本事,侄兒最拿手!”柳承澤拍著自己圓滾滾的肥肚子,信誓旦旦,“保證不出三日,就把謠言傳得滿城風雨,再把那些硬骨頭的舊臣羅織罪名,抓的抓,殺的殺,讓蘇清晏百口莫辯,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讓陛下也對她寒心!”
“侄兒最擅長這些陰私勾當,金蟬脫殼的本事,宸京城裡冇人比得過,定不會讓姑母惹上半點麻煩!”
太後看著他這副諂媚邀功的醜態,眼底閃過一絲嫌惡,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吧!彆在哀家眼前礙眼,辦不好事,就提頭來見!記住,此事要暗中進行,不可聲張,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哀家第一個饒不了你!”
“是是是,侄兒明白!侄兒這就滾,這就去辦!”柳承澤如蒙大赦,忙躬身退出,肥碩的身子在狹窄的雕花屏風處擠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連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漬都不敢多看一眼,腳步匆匆,生怕太後再變卦遷怒於他。
慈寧宮的暖閣裡,隻剩太後一人,她斜倚在軟榻上,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指尖輕輕敲擊著龍頭柺杖,一下,又一下,沉悶的聲響在殿內迴盪,像在敲打著催命的鼓點。
紫宸殿的文鬥剛落,宸京的暗鬥,便由她親手拉開了序幕。
而柳承澤出了慈寧宮,一路快步走到宮門外,慌慌張張坐上自己那輛裝飾得花裡胡哨的京兆尹馬車,才癱在軟榻上鬆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肥肉堆起的臉上,瞬間褪去惶恐,換上一副陰惻惻的算計。
他撩開馬車的錦簾,對著外麵的車伕厲聲冷喝:“去燕巷!快!”
燕巷,便是宸京裡大燕舊貴的聚居地之一,大燕覆滅後,隨蕭景徹來京的昔日王公大臣們大多蝸居在這一片,門庭冷落,苟延殘喘。
車伕應聲揚鞭,馬蹄聲疾,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上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沉響,朝著燕巷的方向疾馳而去。柳承澤靠在馬車的軟榻上,一手摩挲著懷裡的墨玉牌,一手捏著那封家書,眼中翻湧著貪婪與狠戾。
恢複實權,黃金百兩,良田千畝,太後的許諾近在眼前,隻要辦好了這件事,他柳承澤,便再也不是那個被皇城司架空的傀儡京兆尹,而是宸京裡手握實權的大人物!
至於蘇清晏,至於那些燕室舊貴,在他眼裡,不過是換取榮華富貴的棋子,死多少,冤多少,都與他無關。
馬車一路行至燕巷口,柳承澤掀簾下車,抬眼望瞭望這條狹窄逼仄的巷子,巷口的青石板上長著青苔,兩側的院牆斑駁,還塌了不少。門環都生了鏽,處處透著一股破敗的頹氣,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與宸京彆處的繁華熱鬨判若兩地。這原是宸京最不值錢的平民窟,連個正經地名都冇有,卻因大多被大燕舊貴們高價買了下來,大家便叫它燕巷。
他揮退了車伕,隻留下兩個心腹衙役,三人縮著身子,輕手輕腳拐進了燕巷深處,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聲老鴉的啼叫從牆頭傳來,聽得人心裡發毛。
“蘇府是嗎?”柳承澤嘴裡低聲喃喃,目光掃過兩側破敗的門庭,一一打量著那些燕室舊貴的府邸,嘴角的笑意愈發陰冷。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巷尾那座雖破敗卻是最大的府邸上,漆皮剝落的木門上,掛著一塊破爛的木牌匾,上麵歪歪扭扭刻著兩個模糊的大字——蘇府。
這是前燕國丈,蘇清晏的外祖父,蘇明河的宅邸。
柳承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他早有耳聞,這蘇明河昔日在大燕權傾朝野,卻是個貪生怕死的軟骨頭,大燕覆滅時,蘇清晏為了保他性命,寫下了汙衊自己父皇和皇兄的昭文,甚至帶頭挖了自家皇陵,而他,卻對見蘇清避而不及,隻顧著躲在這燕巷裡苟活。
柳承澤抬著肥手,重重拍在蘇府那扇斑駁的破舊木門上,“嘭嘭嘭”的敲門聲沉悶又粗重,敲得門板嗡嗡作響,猛顫的門板揚起不少灰塵,嗆得他捂著鼻子咳嗽著後退幾步,雙手不斷揮舞。粗重的敲門聲在寂靜的燕巷裡炸開,驚飛了院牆上的幾隻麻雀,撲棱棱的翅膀聲在巷子裡迴盪。“晦氣”咳嗽完忍不住罵了一句。
一場由他親手掀起的,針對蘇清晏的誅心之局,便要從這蘇府,正式開始了。
而不遠的斷牆後,一位密偵司的密探正冷眼看著這一切。隨著拍門聲落,他身形一躍,幾個起落便繞到蘇宅後麵,腳尖一點竄上了蘇宅客廳屋頂,穩穩趴在了屋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