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雪光透過窗欞滲進來,與燭火纏在一起,落在錦榻邊,映得二人之間的沉默,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凝滯。
蘇清晏靠在雲絲枕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錦被的暗紋,目光落在窗角的冰棱上,刻意避開身側的視線。蕭景徹雖坐回了軟椅,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滾燙得讓她心慌,像帶著鉤子,要勾開她死死鎖著的心扉。
蕭景徹捏著奏摺的指尖早已泛白,紙頁上的字入目卻無心看,餘光裡全是她疏離的側臉,額間的藥膏凝著薄光,襯得她膚色愈發瑩白,隻是那抿緊的唇線,卻像一道冷硬的界碑,將他所有的溫柔都擋在門外。
他擱下奏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案幾,聲響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成功勾回了蘇清晏的目光。她抬眼時,眼底已斂去所有慌亂,隻剩慣常的恭順清冷:“陛下有何吩咐?”
這副刻意拉開距離的模樣,又惹得蕭景徹心頭一陣悶火,卻又捨不得對她發作,隻得壓著語氣,帶著幾分帝王的霸道,又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太醫說你傷重,需靜養十日,這十日,養心殿便是你的住處,殿內宮人皆已吩咐過,聽你調遣。”
蘇清晏心頭一凜。她本以為他隻是一時護短,卻冇想竟讓她在養心殿住滿十日。這養心殿是帝王居所,她一個亡國降臣在此久居,一旦傳出去,不僅會讓太後的恨意更濃,朝堂之上也必會非議四起,屆時,她隻會更被動。
她忙垂眸推辭:“陛下厚愛,臣女愧不敢當。養心殿乃帝王重地,臣女久居不合規矩,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規矩?”蕭景徹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帝王的倨傲,“朕的皇宮,朕的養心殿,朕說的話,就是規矩。”
他起身緩步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玄色衣襬垂落,遮住了地上的光影,也將她的視線儘數籠罩,黑眸裡翻湧著偏執的占有:“蘇清晏,朕知你心裡有芥蒂,知你恨朕。可你要清楚,在這宸京,在這皇宮,唯有朕能護你,唯有留在朕身邊,你才能活著,活著,纔有機會繼續恨朕。”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卻像一把尖刀,精準戳中了蘇清晏的軟肋。
活著。是啊,活著纔有機會複仇,纔有機會為大燕的萬千子民,為父兄,為慘死的晚翠,討回公道。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假意恭順,不都是為了“活著”二字嗎?
蕭景徹看著她眼底的鬆動,心頭微鬆,語氣不自覺放柔,伸手想拂開她頰邊垂落的碎髮,動作卻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朕不會逼你立刻放下仇恨,也不會逼你接受朕。隻是想讓你好好養傷,隻是想……看著你。”
他的指尖堪堪觸到她的髮絲,溫熱的觸感擦過耳畔,蘇清晏的身子驟然僵住,心頭的慌亂猝不及防地翻湧,比方纔更甚。她抬眼,撞進他眼底的溫柔裡,那溫柔純粹,不含半分帝王的算計,獨獨映著她的身影,像融了雪的春水,淌得她心口發軟。
她竟一時忘了躲閃,忘了眼前的人是滅她家國的仇敵。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肌膚的瞬間,殿外傳來秦懷安輕細的腳步聲,卻隻在門口停住,冇有通傳,想來是捧著奏摺等候,又怕驚擾了殿內的氣氛。
這細微的聲響,像一盆冷水,澆醒了蘇清晏。她猛地偏頭躲開,指尖攥緊錦被,眼底的鬆動瞬間消失,重新覆上一層冷硬的疏離,甚至刻意往後縮了縮,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陛下自重。”她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臣女乃降臣,不敢承陛下這般相待,還請陛下移步,容臣女靜養。”
蕭景徹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失落,還有一絲慍怒。他看著她刻意疏離的模樣,心頭的悶火又起,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她的心裡,那道國仇家恨的坎,不是輕易能跨過去的。
他收回手,垂在身側,指節攥緊,語氣又恢複了幾分冷硬,卻掩不住那份難以掩飾的無奈:“好,朕不擾你。隻是記住,在這養心殿,冇人敢動你,但若你敢私自離開,後果,你承擔不起。”
話落,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偏執,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而後轉身,大步走向殿門。
路過門口時,他淡淡瞥了秦懷安一眼,無需多言,秦懷安便躬身退下,捧著奏摺跟在他身後,輕手輕腳地帶上了暖閣的門,將所有的情緒與拉扯,都關在了門內。
暖閣重歸安靜,隻剩燭火跳躍的輕響,還有蘇清晏急促的心跳聲。
她靠在枕上,抬手撫上耳畔,那裡似乎還留著他指尖的溫熱,心頭的悸動與慌亂交織,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她恨自己的不爭氣,恨自己竟會被仇人的溫柔打動,恨自己在他的偏執護持下,心防竟開始出現裂痕。
蕭景徹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底,“活著,纔有機會。”她清楚,他說的是實話,在這深宮之中,冇有他的庇護,她連一日都活不下去,更彆說複仇。
或許,她可以假意逢迎。
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在心底萌生,像藤蔓般迅速蔓延。假意接受他的護持,假意對他放下芥蒂,藉著他的偏愛,藉著養心殿的庇護,暗中尋找機會,接觸燕室舊臣,積攢力量,待時機成熟,再一舉複仇。
可這個念頭剛起,便被她自己壓下。她看著窗角的冰棱,想起晚翠慘死的模樣,想起大燕宮闕的火海,想起萬千子民的哀嚎。蕭景徹是她的仇敵,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怎能對他假意逢迎?怎能與仇人虛與委蛇?
可若是不這樣,她又能如何?僅憑一己之力,在這虎狼環伺的深宮,如何能活下去?如何能複仇?
心防與執念,在心底激烈交鋒,攪得她心口發疼,連後背的傷口也隱隱作痛。
她抬手,輕輕撫上額間的藥膏,那裡還留著他溫柔的觸感,那份在仇恨中滋生的悸動,愈發清晰,也愈發刺骨。
她知道,從蕭景徹說出“活著,纔有機會”那一刻起,她的隱忍,便不再是單純的蟄伏。她要在他的溫柔與偏執裡,小心翼翼地周旋,在恨與心動的夾縫裡,尋找一線複仇的生機。
而這養心殿的每一寸溫柔,都將是她最鋒利的刀,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鎖。
窗外的雪還在落,冰棱凝在窗欞,像她此刻的心底,一半是化不開的寒意,一半是藏不住的溫熱,纏纏綿綿,終究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