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燭火燃至夜半,燈花輕爆一聲,落在描金案幾上,碎成星點。蘇清晏的睫毛忽的輕顫,如寒蝶振翅,褪去了淺眠的混沌,眼尾先染了幾分醒後的倦意,再抬眼時,隻剩一片清冷的清明。
入目仍是明黃色的龍紋紗帳,鼻尖縈繞著淡得似有若無的龍涎香,混著藥膏的清潤,還有一絲屬於蕭景徹的、獨有的冷冽氣息,他竟還在。
她微微偏頭,便見蕭景徹坐在榻邊的軟椅上,玄色常服未換,肩頭還沾著幾點未化的雪沫,許是守了許久,眉眼間凝著淡淡的倦意,卻仍撐著脊背坐得筆直,指尖正捏著一本奏摺,目光卻未落在紙頁上,反倒直直凝著她的睡顏,眼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複雜,有溫柔,有偏執,還有一絲少年人般的慌亂。
這是她第一次這般近距離看他。褪去朝堂上的九五之尊威壓,此刻的他,眉眼冷硬卻藏著柔意,肩背寬闊挺拔,是獨屬於鐵血男兒的硬朗輪廓。燕宮十八載,她養在深宮,守著男女有彆的規矩,除了父皇、皇兄,從未與外男有過半分親近,遑論這般孤男寡女、深夜獨處一室。指尖微微發顫,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垂眸不敢再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的瞬間,蕭景徹指尖的奏摺微頓,眼底的倦意瞬間散去,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率先移開目光,抬手將奏摺擱在案幾上,語氣刻意放得冷硬,卻掩不住一絲藏著的雀躍:“醒了?太醫說你至少要睡到天明,倒是比朕想的,硬朗些。”
蘇清晏撐著手臂想坐起身,後背的傷口卻驟然傳來撕裂般的鈍痛,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指尖死死攥住錦被,指節泛白。亡國之恨、晚翠之死的痛楚翻湧。可更讓她心緒紛亂的,是眼前這個男人本身,他是攻破燕都、覆她家國的北宸帝王,是手握重兵、憑一己之力撐起北宸萬裡江山的鐵血君主,燕地百姓談及他時的敬畏,朝堂舊臣觸及他時的忌憚,早已刻在她心底。
她斂去眼底所有的情緒,隻留一片疏離的恭順,微微垂眸:“謝陛下垂憐,臣女無礙。”
簡簡單單九個字,字字恭謹,卻生生拉開了萬水千山的距離,像一層冰冷的薄霜,覆在二人之間。蕭景徹的眉峰驟然蹙起,眼底的那點雀躍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慍怒,他伸手想扶她的肩,卻被蘇清晏下意識偏頭躲開,動作乾脆,帶著不加掩飾的抗拒。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暖閣裡的氣氛,瞬間凝住。
“蘇清晏。”蕭景徹的聲音沉了下來,裹著帝王獨有的威壓,卻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受傷,“朕護你在養心殿,不是讓你用這副避蛇蠍的模樣對朕的。”
蘇清晏抬眼,迎上他沉沉的目光,眼底無半分波瀾,隻淡淡道:“臣女乃大燕降臣,身份低微,怎敢占帝王龍榻、享這般厚待?恐惹宮闈非議,更恐累陛下落個徇私的名聲。待臣女身子稍緩,便請陛下允臣女搬去彆處,足矣。”
她字字句句都在推拒,一半是國仇家恨的警醒,一半是刻在骨子裡的閨閣禮法規訓。北宸國力強盛,他手段狠戾,連太後都敢正麵硬剛,她一個亡國公主,在他麵前如螻蟻般渺小,這份忌憚,讓她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蕭景徹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模樣,心頭的火氣瞬間翻湧,他猛地俯身,一手撐在榻邊,一手扣住她的下頜,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搬去彆處?讓太後的人尋機折辱你?還是讓那些趨炎附勢的宮人,暗中苛待你?”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鎖著她的眼,黑眸裡翻湧著偏執的佔有慾,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畔,帶著男子獨有的清冽味道。這是她第一次與異性靠得這般近,近到能看清他睫羽的弧度,能感受到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她瞬間臉頰發燙,耳根燒得通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指尖蜷起,死死攥著錦被,眼尾竟不自覺泛起一層薄紅。
“朕說過,你是朕的人。養心殿,你住定了;朕的護持,你也受定了。除非你死,否則你哪兒也去不了。”最後一句話,說得狠戾,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震得蘇清晏心頭一顫。
她想偏頭掙開,卻被他扣得更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竟藏著幾分懇求:“蘇清晏,彆逼朕。”
溫熱的指尖抵著下頜,他的氣息將她周身包裹,那份從未有過的陌生親近,讓她慌了手腳。她恨他是滅國仇敵,恨他手上沾著大燕皇室和子民的鮮血,可又忍不住為這從未體驗過的溫柔心慌,這份矛盾,比傷口的疼痛更甚,讓她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秦懷安輕細的通傳,聲音壓得極低,似是怕驚擾了殿內的凝滯:“陛下,太醫熬好了安神湯,溫著許久了,是否現在呈進來?”
蕭景徹的動作頓了頓,扣著她下頜的手,力道悄然鬆了幾分,卻仍未放開。他抬眼,冷聲道:“端進來。”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秦懷安端著描金湯碗躬身進來,目光匆匆一掃,見帝王俯身撐在榻邊,指節扣著蘇清晏的下頜,二人鼻尖相離不過半寸,少女耳根通紅、眼尾泛著薄紅,指尖蜷起攥著錦被,似是慌亂又似是掙紮,氣氛曖昧又緊繃,嚇得他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將湯碗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躬身退出去時,還貼心地輕手帶上了門。
殿內重歸安靜,隻剩燭火跳躍的輕響,還有二人交纏的呼吸。
蕭景徹看著蘇清晏泛紅的耳根、慌亂躲閃的眼波,還有那泛著薄紅的眼尾,心頭的火氣莫名散了大半,他忽然懂了,她的抗拒,不全是恨,還有少女的羞赧與避嫌,還有那份藏在眼底的、未曾經曆過世事的慌亂。這認知讓他心頭竟漫上一絲隱秘的歡喜,鬆開扣著她下頜的手,指尖不經意觸到她方纔被捏紅的肌膚,動作下意識放輕,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撫,又像在貪戀那一點溫熱的觸感。
“彆動,我扶你。”他低聲道,語氣裡的霸道儘數褪去,隻剩溫柔。見她不再掙紮,便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抽出軟枕,輕輕墊在她腰後,讓她半靠在榻上,剛好避開傷口的位置。他的動作極輕,指尖拂過她後背的軟綾時,甚至刻意收了力道,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疼了她。
蘇清晏僵著身子,任由他擺弄,後背傳來他掌心的溫熱,透過軟綾滲進來,竟奇異地壓下了幾分傷口的鈍痛。可那溫熱的觸感,卻讓她的臉頰更燙,十八年的歲月裡,從未有男子這般觸碰過她,哪怕是父皇、皇兄,也隻是幼時的輕撫,這般細緻的照料,帶著強者獨有的溫柔,讓她指尖蜷得更緊,既想躲開,又竟有一絲莫名的貪戀。
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認真替她調整枕位的模樣,心頭愈發紛亂。他是那般厲害的人物,憑鐵血手腕坐穩北宸帝位,憑一己之力讓北宸國力蒸蒸日上,連太後的勢力都敢正麵壓製,這般的強者,竟會為她一個亡國公主,放下帝王矜貴,小心翼翼地照料傷口。這份強者的溫柔,比尋常男子的甜言蜜語更動人,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這份溫柔,卻讓她心生屈辱。她想起燕都的火海,想起父兄,想起晚翠慘死的模樣,想起萬千大燕子民的哀嚎,他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她怎能對他心軟?怎能被他的溫柔與強勢吸引?這份忌憚與仇恨,像一盆冷水,時時澆在她心頭,讓她在心動的邊緣,苦苦掙紮。
蕭景徹扶好她,便拿起小幾上的安神湯,用湯匙攪了攪,吹了吹浮在表麵的熱氣,遞到她唇邊,聲音放得極軟,與方纔的霸道判若兩人:“太醫說這湯能安神止痛,加了蜜,不苦,喝了,傷口好得快些。”
湯勺遞到唇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唇角,藥香混著淡淡的蜜甜,想來是他特意讓人加的,怕她嫌藥苦。蘇清晏的喉結動了動,想偏頭躲開,卻見他眼底凝著一絲緊張,像個怕被拒絕的孩子,那份帝王的矜貴,在她麵前,竟蕩然無存。
她終究是冇有躲開,張口,喝了他喂來的湯藥。藥味微苦,卻被蜜甜中和得恰到好處,在舌尖化開,漫入心底,竟奇異地壓下了幾分心底的寒意。他的指尖偶爾碰到她的唇瓣,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卻讓她的心跳又亂了半拍,連耳根都暈著潮紅。
一碗湯喝完,蕭景徹放下湯碗,又拿起一旁的白玉藥膏,用玉簪挑出一點,在掌心搓得溫熱,抬眼看向她,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臉上的傷,再補一層,彆留疤。”
蘇清晏下意識想偏頭,卻被他輕輕按住了額頭,他的指尖溫熱,帶著藥膏的清潤,輕輕拂過她頰間的紅痕,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指腹輕輕蹭著,生怕弄疼了她。暖閣的燭火落在他臉上,柔化了他冷硬的下頜線,眼底的偏執散去,隻剩一片化不開的溫柔,獨獨給她。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頭的悸動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冇。可下一秒,目光掃過他腰間繫著的龍紋玉佩,那玉佩瑩白,刻著北宸的龍紋,是北宸帝王的象征,也是當年他領兵攻破燕都、覆她家國的見證。
心頭的寒意瞬間回湧,將那點轉瞬即逝的悸動徹底冰封。她猛地偏頭,躲開他的觸碰,眼底重新覆上一層清冷的疏離,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多謝陛下費心,臣女自己來便好,不敢再勞煩陛下。”
她的拒絕,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蕭景徹的心頭。他捏著藥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溫柔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失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看著她疏離的側臉,看著她依舊泛紅的耳根,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竟懂了她的所有掙紮。她不是毫無感覺,隻是那份感覺,被國仇家恨、被對權勢的忌憚、被少女的羞赧,死死壓著。
可他偏不認輸。他是北宸的帝王,坐擁萬裡江山,手握生殺大權,想要的東西,還冇有得不到的,更何況是一個人。
他將藥膏放在小幾上,起身,重新坐回軟椅上,背對著她,恢複了往日的冷硬,語氣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隨你。”
話落,他便拿起案幾上的奏摺,假裝翻看,指尖卻死死捏著奏摺邊緣,指節泛白。他的心頭,是年輕男子對心動女子的偏執與悸動;而榻上的她,是在溫柔、忌憚、仇恨中苦苦掙紮的囚徒。
蘇清晏靠在榻上,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肩頭那幾點未化的雪沫,心頭亂成一團。後背的疼還在,額間的溫熱還在,舌尖的蜜甜藥香還在,還有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亂,也在。
她抬手,輕輕撫上額間的紅痕,那裡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又撫上自己泛紅的耳根,心底滿是屈辱與痛苦。她恨自己的不爭氣,恨自己在國仇家恨麵前,竟會為仇敵的溫柔心慌;恨自己十八年的閨閣教養,竟抵不過這片刻的親近,讓不該有的漣漪,亂了複仇的心智。
她知道,從他將她護在養心殿的那一刻起,從這份仇恨中滋生的慌亂開始,她終究是逃不掉了。
這養心殿,是他的金鑾殿,也是她的金絲籠。
而這份在家國仇恨裡悄然萌芽的心意,終將成為二人之間,最甜蜜,也最刺骨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