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蓋一床被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滑過深秋,步入初冬。
有了米玥兒日復一日的“供養”,晏期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最明顯的是身上那層尖銳到傷人的戒備,如同被溫水浸潤的堅冰,雖未完全融化,但邊緣終究是柔和了許多。他依舊沉默,依舊會下意識地將任何靠近的生物(除了米玥兒)視作威脅,但那雙漆黑眸子裡的死寂,確確實實被注入了些許微光。
臉頰上那點因為長期飢餓而凹陷的輪廓,被米玥兒堅持不懈叼回來的肉食填平了些許,雖仍清瘦,卻不再顯得形銷骨立。劈柴時,揮動斧頭的臂膀似乎也更有力了。他甚至會在米玥兒午後蜷在窗檯曬太陽時,偶爾停下手裡的活計,靜靜地看上一會兒。
至於那兩個看守冷宮的太監,看米玥兒一直跟在晏期久身邊,就再也沒有欺負過他了。隻是隔一兩日送來餿飯。
米玥兒對此很滿意。她胸腔裡那點淡金色的光點,隨著晏期久身體狀況的好轉和氣質的微妙改變,也日益凝實壯大。雖然距離恢復人形依舊遙遠,但至少不再是風一吹就散的微弱星火了。她覺得,自己這“養家”大業,初見成效。
然而,天氣卻一天冷似一天。
寒風開始肆無忌憚地灌進破殿每一個縫隙,冷宮本就陰濕,入了冬,那寒意便如附骨之疽,絲絲縷縷地往骨頭裡鑽。牆角結了薄霜,那口積雨水的破缸表麵也覆了一層冰碴。
晏期久那床本就破舊單薄的棉被,在寒夜裡顯得愈發不頂用。他送給米玥兒的草編小窩,也在某個清晨被她徹底拋棄——夜裡凍得她直哆嗦,絨毛都擋不住那徹骨的寒意。
於是,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寒夜,米玥兒熟練地叼回一塊炙烤鹿肉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的小窩,而是徑直走到晏期久的雜草褥子邊,用小腦袋頂開他裹得緊緊的破被子一角,嗖地鑽了進去。
正閉目抵禦寒意的晏期久,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突然多出來的一團毛茸茸、暖呼呼的小東西。米玥兒已經迅速在他胸口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爪子扒拉兩下,團成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將冰冷的鼻尖藏進他單薄的中衣褶皺裡。
晏期久僵硬了片刻,隨即,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暖意,從胸口那毛茸茸的一團,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他遲疑地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攏住那團溫暖。
“……冷?”他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寒夜裡顯得有些沙啞。
米玥兒:“喵。(廢話。)”
晏期久沒再說話,隻是將那床破被子裹得更緊了些,試圖將更多溫暖留給懷中的小貓。從那一夜起,米玥兒正式“登堂入室”,霸佔了晏期久胸口最暖和的位置。
然而,破被子和一人一貓的體溫,終究抵擋不住日益凜冽的寒冬。
沒過幾天,晏期久開始咳嗽。起初隻是偶爾幾聲,後來便止不住,尤其在夜裡,那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常常將本在修鍊的米玥兒打斷。她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以及身體因為寒冷和不適而微微的顫抖。
她還發現,他偶爾會打噴嚏,鼻尖凍得發紅。白日裡劈柴時,動作也比之前遲緩了些,時不時需要停下來喘息,臉色在寒風中顯得愈發蒼白。
米玥兒蹲在窗台上,看著晏期久在院中嗬著白氣,費力劈柴的背影,琥珀色的貓眼裡滿是擔憂。
這可不行。
她的“龍氣供應源”,怎麼能病倒?他病了,龍氣就會衰弱,她的修鍊也會受影響。更重要的是……
米玥兒甩了甩尾巴,跳下窗檯,走到晏期久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冰涼的小腿。
晏期久停下動作,低頭看她,想扯出個安撫的笑,卻被一陣咳嗽打斷。他擡手掩住口鼻,咳得彎下腰去。
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每一聲都讓她心裡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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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
晏期久咳完這一陣,直起身,低頭沖她扯了扯嘴角:“沒事……咳咳……”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
入夜後,咳嗽聲就沒停過。
米玥兒蜷在晏期久胸口,聽著那一聲聲壓抑的悶咳從頭頂傳來,每一下都帶著胸腔的震動。她擡起頭,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見少年緊皺的眉頭和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色。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呼吸間帶著不正常的灼熱。
米玥兒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小孩發燒了。
前世跟在晏瑾舟身邊十五年,她見過太多次宮人生病的情景。發燒這種事,可大可小。熬過去就是一場虛驚,熬不過去……那些被草蓆裹著擡出偏殿的屍體,她也不是沒見過。
而晏期久這種本就虧空底子的,一旦燒起來,比旁人兇險十倍。
米玥兒急得在他胸口轉了兩圈,尾巴焦躁地甩動。她跳下床,蹲在破褥子邊看了他一會兒,又跳上去,用腦袋頂他的臉。
“喵!喵喵!(醒醒,別睡!)”
晏期久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他下意識地擡起手,像是想摸她的頭,可手臂擡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下去,砸在破被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米玥兒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不再猶豫,轉身衝出了破殿。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皮毛,她卻顧不上冷,四隻小爪子邁得飛快,在月色下劃出一道殘影。
禦膳房方向的煙囪還冒著微弱的白煙,但她這次的目標不是那裡。
而是禦藥房。
前世她因為晏瑾舟去過太多次。那個男人處理政務到深夜,時不時就會頭疼失眠,每次都是她去禦藥房盯著太醫熬藥,再親自端回去。貓兒鼻子靈敏,那些藥材的氣味,她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
禦藥房在皇城東側,離冷宮隔了大半個宮城。米玥兒在屋頂上狂奔,琉璃瓦又冷又滑,她幾次險些踩空,肉墊被凍得生疼,卻不敢停下。
繞過幾座宮殿,翻過宮牆,她終於看見了禦藥房那排低矮的房屋。
院門緊閉,門楣上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裡晃來晃去。門內黑漆漆的,值夜的太醫應該已經睡下了。
米玥兒輕車熟路地繞到後院,跳上窗檯,卻發現窗扇緊閉,她伸出爪子推了推,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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