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禦膳房常客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個不大的草編小筐在晏期久手中成型了。筐壁編得緊密紮實,邊緣收口整齊,雖然用料粗糙,卻透著一種樸拙的用心。
晏期久拿著小筐端詳了片刻,似乎還算滿意。他走回殿內,在破棉被的邊角處摸索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些尚且柔軟乾淨的棉絮——不多,隻夠薄薄地鋪一層底。
他將棉絮鋪進草編小筐裡,用手壓實,又撿了幾片乾枯的落葉撕碎,混進去增加彭鬆度。
最後,他將這個小窩放在了他那用雜草堆做成的床鋪邊。
做完這一切,他擡頭看向蹲在門檻上的米玥兒,聲音依舊很輕:
“給你……做的。”
米玥兒跳過去,伸出爪子按了按那個小窩。草莖編織的表麵有些紮,但鋪了棉絮的內裡柔軟溫暖,大小正好容她蜷縮排去。
她仰頭看晏期久。
少年正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彷彿在等待評價。
米玥兒沒有猶豫,邁開小短腿鑽進窩裡,轉了兩圈,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蜷縮下來。雖然和她上一世玥華殿的大床沒法比,可這種包裹起來的小筐卻莫名覺得安心。
“咕嚕嚕——”喉嚨裡發出滿意的呼嚕聲。
晏期久緊繃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他整張臉上那種冰封般的死寂,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接下來的幾天,米玥兒正式開啟了她的“養家”大業。
白天,晏期久照例劈柴,灑掃。米玥兒則要麼窩在她的草編小筐裡睡覺修鍊,吸收晏期久身上逐漸凝實的龍氣。要麼滿院子溜達,熟悉地形,規劃夜間行動路線。
而每到夜深人靜時,她便化身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溜出冷宮,直奔禦膳房。
第一次偷雞腿的成功,顯然給了禦膳房總管太監極大的刺激。接下來幾晚,禦膳房明顯加強了戒備——窗檯撒了刺鼻的藥粉(被米玥兒用爪子撥開),門後放了捕鼠夾(被她靈巧繞過),甚至安排了小太監專門在附近巡邏。
但這些防範,對於一隻開了靈智的貓妖來說,實在不夠看。
第二夜,米玥兒叼回了兩塊醬牛肉。
第三夜,她拖回來半隻荷葉雞,用爪子勾著荷葉捆紮的草繩,一路拖拽,累得呼哧帶喘,但收穫頗豐。
第四夜,禦膳房做了精緻的魚膾,她偷不了整盤,乾脆用爪子扒拉下最肥美的幾片,用不知從哪找來的一片大樹葉包著,叼了回來。
每次她帶著“戰利品”回來時,晏期久總是已經醒了,或坐在褥子上等她,或站在殿門口張望。
從最初的震驚、警惕,到後來的沉默接受,再到如今……
米玥兒發現,當她叼著食物跳進破殿時,晏期久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快的光亮。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他接過食物時,手指不再顫抖,動作也不再遲疑。
他甚至開始學著處理這些“來路不明”的佳肴——將肉撕成小塊,魚剔除細刺,分出一半給米玥兒,自己吃另一半。
偶爾,他會在吃的時候低聲說幾句話。
不是傾訴,更像是自言自語。
“今天的魚很鮮。”
“這雞肉……是用了蜂蜜烤的。”
“牛肉鹵得入味。”
簡單的點評,平淡的語氣,卻讓這破敗冰冷的殿內,多了一絲近乎“家”的煙火氣。
而米玥兒的“業務”也越來越熟練。
她摸清了禦膳房交接班的規律,摸透了各色菜肴擺放的位置,甚至記住了幾個心善廚孃的習慣,其中一位胖胖的廚娘總喜歡把剔下來的好肉單獨放在一個小碗裡,說是留給晚上守夜的人加餐。米玥兒發現後,每次都會“光顧”那個小碗,但從不拿光,總會留一點。
她甚至還發展出了一套自己的“職業道德”:不碰娘娘主子們的葯膳補品,不碰擺盤精美的貢點,專挑那些分量足、頂飽、不易被立刻發現的“邊角料”或“備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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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這天夜裡,米玥兒叼回來幾塊蓮蓉月餅,軟糯清甜。她照例分了一半給晏期久,自己趴在草筐邊小口吃著。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灑在一人一貓身上。屬於中秋宮宴的絲竹管絃聲順著破窗鑽進來,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伴著宮人們的笑語歡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下磨著殿內的寂靜。
晏期久吃得很慢,蓮蓉的甜香在口腔裡化開,是一種久遠到幾乎陌生的滋味。上一次吃中秋月餅,還是在他為四皇子時,滿桌的珍饈與這幾塊簡陋的餅,有著雲泥之別。
他吃完自己那份,見米玥兒舔著嘴邊的碎渣,忽然開口:
“小貓……”
米玥兒擡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汪清澈的泉。
晏期久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米玥兒頭頂柔軟的絨毛。
“我給你取個名字可好?”
米玥兒一愣。
名字?她當然有名字,米玥兒,前世晏瑾舟給她起的,寓意“明珠”。現在想想,真諷刺。
晏期久:“你……喜歡什麼樣的?”
米玥兒:“喵?(我說了你能聽懂?)”
晏期久顯然聽不懂。他皺著眉,思索片刻,試探性地開口:
“小花?”
米玥兒:“……”
她默默扭開頭,用屁股對著他。
什麼小花!太土了!
晏期久著那奶糰子嫌棄的姿態,抿了抿唇,解釋道:“都說賤名好養,我乳名叫墩兒,不如……你叫柱兒?”
米玥兒猛地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滾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柱兒?!
他還不如直接叫她“狗剩”算了!
她沖著晏期久就是一頓奶兇奶兇的“哈”氣,尾巴啪啪地拍打著地麵,濺起細細的灰塵。
“喵嗚!喵喵喵!(你才柱兒!沒文化!)”
晏期久看著她反應這麼大,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總是緊抿的唇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將他臉上那種揮之不去的陰鬱沖淡了許多。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炸毛的腦袋安撫一下,卻被米玥兒一爪子拍開。別碰本喵!
“生氣了?”晏期久收回手,眼底的笑意卻更濃了些。他索性盤腿在她的小窩邊坐下,托著腮,就著清朗的月光,認真端詳眼前這隻氣得像個毛球的小東西。“柱兒不好嗎?聽起來……很結實。”
米玥兒尾尖又不耐煩地甩了甩,充分表達著“本喵不喜歡”的強烈情緒。
晏期久也不惱,反而覺得這樣鮮活的模樣,更加有趣。他拍掉指尖沾著的桂花糖糕碎渣,就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天上那輪漸漸升高的滿月,又看看眼前這個背對著他的,毛茸茸的“小氣包”。
殿內一時隻剩下米玥兒甩尾巴的聲音,以及遠處隱隱約約的蟲鳴。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破敗的殿宇和殿中一人一貓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清輝。晏期久望著那輪圓滿無缺的月亮,眼神有些飄遠。記憶深處,也是這樣的圓月,一個溫柔而模糊的嗓音輕輕哼唱起來,斷斷續續,帶著陳舊的暖意:
“月兒圓……人團圓……念心願……歲歲安……”
那是很久以前,母妃還會抱著他,指著窗外的月亮,輕聲哼唱的童謠。後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人卻再也無法團圓了。
他的目光,不知不覺又落回了米玥兒身上。
小小的三花貓背對著他,蓬鬆的尾巴在月光下輕輕擺動,那圓滾滾的背影,竟奇異地與窗外那輪滿月有幾分呼應。
一種柔軟的觸動,輕輕撥動了他心底那根塵封的弦。
“你……”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輕柔,“叫滿月,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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