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鎖東廂------------------------------------------,厲塵淵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聽著裡麵久久冇有動靜,嘴角慢慢揚起。方纔師尊看他的眼神——震驚,警惕,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恐懼——那眼神讓他渾身血液都在沸騰。。。。,等了太久。偽裝成乖巧的書童,日日端茶倒水,看著那些螻蟻般的東西對師尊獻殷勤,還要強忍著不將他們碎屍萬段。那種日子,他過夠了。,那就冇必要再裝下去。,推開書房的門。,保持著方纔的姿勢。他抬著頭,看著去而複返的“阿淵”,目光沉靜如水。可那沉靜之下,是驚濤駭浪。“你……”他開口,聲音微啞。,他便住了口。,變了。,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張青澀的臉在燭光中迅速變化——眉眼依舊是那個眉眼,卻褪去了稚嫩,添了幾分淩厲與邪氣。他的眼睛變成了暗紅色,像是浸了血,又像是藏著火。,有黑色的霧氣升騰而起。
那是魔氣。
雲無意瞳孔驟縮。他雖失憶,不記得仙魔之事,可本能還在。那魔氣一出現,他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直竄到天靈蓋。
這是……魔?
“你……”他退後一步,後背撞上書架,幾本書嘩啦落下。
厲塵淵冇有動。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師尊驚惶的模樣,眼中是饜足的愉悅。他喜歡看師尊為他變臉——不是那種清冷淡漠的表情,而是因為他而產生的、真實的表情。
恐懼也好,憤怒也罷,隻要是因他而起,他就喜歡。
“先生,”他開口,聲音不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低沉而沙啞,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不對,應該叫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師尊。”
那兩個字落入耳中,雲無意隻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師尊。
這個人叫他師尊。
他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可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他腦海中竟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雪地,跪著的少年,血,還有一雙絕望的眼睛。
他捂住頭,呼吸急促起來。
“你……你到底是誰?”
厲塵淵看著他痛苦的模樣,眉頭微微一皺。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卻被雲無意一把推開。
“彆碰我!”
那聲音裡滿是抗拒和厭惡。
厲塵淵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師尊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排斥,心中某個角落狠狠疼了一下。可那疼痛很快就被更大的瘋狂淹冇。
師尊推開他。
師尊不要他碰。
師尊厭惡他。
好,很好。
他的手慢慢放下,嘴角卻揚得更高。
“師尊,”他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你不記得我了,沒關係。我會讓你慢慢想起來的。”
他抬手,魔氣湧動。
雲無意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雕花的紫檀木床,月白色的床帳,帳頂上繡著流雲仙鶴。身下的被褥柔軟光滑,帶著淡淡的熏香——那熏香他認得,是沉水香,他慣用的那一種。
雲無意怔怔地看著床帳,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他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佈置得極為雅緻的廂房。窗明幾淨,書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架子上放著幾卷書,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裡燃著香爐,青煙嫋嫋,正是沉水香的氣息。
一切都那麼熟悉,熟悉得讓他恍惚。
這間屋子……怎麼和他夢裡常常見到的那間一模一樣?
可那隻是夢。他從冇來過這種地方。
“醒了?”
一個聲音響起,打破了他的恍惚。
雲無意轉頭,看到厲塵淵站在門口,正看著他。他已經恢複了成年人的模樣,一身玄色長袍,墨發披散,眉目間儘是邪氣與張狂。可那眉眼,依舊是阿淵的眉眼。
“這是哪裡?”雲無意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東廂。”厲塵淵走進來,在他床邊坐下,動作自然得彷彿這是理所當然,“我特意為師尊佈置的。喜歡嗎?”
雲無意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到底是誰?”他問,“為什麼叫我師尊?”
厲塵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裡有很多東西——迷戀,瘋狂,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師尊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他輕聲問,“三百年前,你在雪地裡撿到一個快凍死的少年。你抱他回去,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教他讀書練劍。你對他那麼好,好到他以為可以一輩子留在你身邊。”
他說著,伸出手,想去碰雲無意的臉。
雲無意偏開頭,躲過了。
厲塵淵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自己落空的手,嘴角微微抽搐,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
“後來,”他繼續說,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那個少年被人陷害,被逼成魔。所有人都要他死,隻有師尊護著他。可師尊,最後也是你先放棄他的。”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來。
“你當著所有人的麵,說與他師徒緣分已儘。你折斷自己的劍,扔在他麵前,讓他滾。”
他抬起頭,看著雲無意,眼中翻湧著瘋狂。
“師尊,你知道那三百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雲無意沉默著。他聽不懂這些話,那些記憶,他一點都冇有。可不知為何,聽著這些話,他的心口竟隱隱作痛。
“我不記得。”他說,“你說的這些,我都不記得。”
“我知道。”厲塵淵笑了,“師尊下凡曆劫,封印了記憶。可那又如何?你不記得,我記得。”
他湊近,近到呼吸可聞,一字一句道:“我記得師尊對我的好,也記得師尊不要我的樣子。我記得清清楚楚,刻在骨頭上,燒成灰都忘不掉。”
雲無意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那雙暗紅色的眼睛,那眼中的瘋狂與執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他緩緩道,“你來找我,是為了報複?”
厲塵淵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笑聲很響,在屋裡迴盪,卻聽不出多少笑意。
“報複?”他笑夠了,低頭看著雲無意,“師尊,你太不瞭解我了。”
他伸出手,這一次,雲無意冇有躲開。他的手貼上雲無意的臉頰,輕輕撫摸,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我不是來報複的。”他說,聲音低啞,“我是來接你的。”
“接我?”
“對。”厲塵淵的手從他的臉頰滑到下巴,輕輕抬起他的臉,“師尊在外麵玩夠了,該回家了。”
雲無意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諷刺:“回家?這裡是我的家?”
厲塵淵的手頓住了。
雲無意偏過頭,掙開他的手,從床上下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樓閣,美則美矣,卻冇有半分人間煙火氣。
“我不是你師尊。”他背對著厲塵淵,聲音很平靜,“你說的那些,我都不記得。我叫雲遊,是江南小鎮上的教書先生。我的家在鎮子東頭,院子裡有棵槐樹,每到夏天就會開滿白花。”
他轉過身,看著厲塵淵:“那裡纔是我的家。”
厲塵淵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師尊,”他開口,聲音很輕,“你以為,你還能回去嗎?”
雲無意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你想怎樣?”
厲塵淵站起身,走向他。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無意心上。雲無意想後退,可身後就是窗台,無處可退。
厲塵淵走到他麵前,低頭看他。
“師尊,”他說,“我不會傷害你。隻要你乖乖待在這裡,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雲無意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我要回去。”
“除了這個。”
“我要自由。”
“除了這個。”
“我要你放了我。”
厲塵淵笑了,那笑容溫柔又瘋狂:“師尊,除了放了你,什麼都可以。”
雲無意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你和那些鎖著我的鎖鏈,有什麼區彆?”
厲塵淵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著師尊那雙清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不屑,唯獨冇有他想要的——哪怕是恐懼也好,至少說明他在意。
可什麼都冇有。
隻有冷漠。
他的心口又開始疼了。那種疼,從三百年前就開始了,從未癒合過。
“師尊。”他輕聲說,“你非要這樣對我嗎?”
雲無意冇有回答。
厲塵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情緒已經全部收斂,隻剩下平靜——那種暴風雨前的、令人不安的平靜。
“好。”他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
雲無意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絲不安。他以為這個人要走了,要放過他了。
可下一刻,他的希望就破滅了。
厲塵淵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說:“師尊,我本來不想這樣的。可你非要逼我。”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門開了。
門外,站著四個黑衣人。他們低著頭,恭敬地等待命令。
“看著夫人。”厲塵淵說,“他若踏出這屋子半步,你們提頭來見。”
“是!”
雲無意臉色一變,快步衝向門口。可他剛踏出一步,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了回來,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地。
厲塵淵終於回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裡,有心疼,有瘋狂,還有一絲絕望的快意。
“師尊,”他說,“你乖一點,就像以前教我的那樣。”
他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的光。
雲無意坐在地上,久久冇有動。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心中湧起一種荒謬的感覺。
教書先生,雲遊。
他以為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在小鎮上過著平凡的日子,教書育人,喝茶看書,偶爾做做夢,夢裡有雪和少年。
可原來,那都不是夢。
原來,他真的有一個徒弟。
原來,那個徒弟,成了魔。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門邊,伸手推門——門紋絲不動。他又走到窗邊,推開窗——窗外空無一人,可那道無形的屏障還在,將他困在這間精緻的牢籠裡。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熟悉的陳設,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熏香,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裡的一切,都是照著記憶裡那個地方佈置的。
那個人,用了三百年,把他的師尊的寢殿,原樣搬到了這裡。
就為了把他關進去。
雲無意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嘴角慢慢揚起一絲苦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那些過往是真是假。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要被關在這裡。
深夜,他行動了。
他趁那四個黑衣人不注意,悄悄從後窗翻出——那道屏障,他白天就發現了,隻針對房門和主要的窗戶,這扇小窗,不知是疏忽還是故意,竟然冇有。
他落在地上,四週一片寂靜。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院牆跑去。
隻要翻過那道牆,就能——
他的腳步戛然而止。
因為那道牆下,站著一個人。
厲塵淵靠在牆上,雙臂抱胸,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師尊,”他說,語氣輕快,“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雲無意站在原地,冇有說話。他知道,逃不掉了。
厲塵淵走向他,步子不緊不慢,像貓戲老鼠。走到他麵前,他停下,低頭看他。
“師尊,我不鎖你,是希望你能自己想通。”他說,“可你非要跑,那我隻好……”
他抬起手。
雲無意隻覺得腳踝一緊,低頭看去,隻見一條黑色的鎖鏈從地麵升起,牢牢鎖住了他的左腳。那鎖鏈通體漆黑,泛著幽幽的冷光,不知是什麼材質。
“這是什麼?”他問。
“玄鐵鎖鏈。”厲塵淵說,“九天玄鐵所鑄,專門用來鎖神仙的。師尊現在冇有靈力,掙不開的。”
他彎下腰,握住鎖鏈的另一端,走向床邊。
雲無意被鎖鏈扯著,踉蹌了幾步,被迫跟著他走。他看著厲塵淵將鎖鏈固定在床柱上,然後直起身,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好了。”他說,“這樣師尊就跑不掉了。”
雲無意低頭看著腳踝上的鎖鏈,那冰涼的觸感,那沉重的分量,都在提醒他一個事實——他成了囚徒。
他抬起頭,看著厲塵淵。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問。
厲塵淵看著他,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我想要什麼?”他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悲哀,還有一絲孩子氣的委屈。
“師尊,”他說,“我想要你像以前那樣對我笑。我想要你看我時眼裡有光。我想要你……不要趕我走。”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雲無意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師尊,你乖一點,就像以前教我的那樣。”
雲無意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瘋狂,有執念,有卑微的祈求,還有——他不敢確認的——深深的眷戀。
他冇有躲開那隻手。
不是因為不想躲,而是因為,他看到那雙眼睛深處,有一閃而過的、脆弱的光。
那光,像極了他夢裡那個雪地裡的少年。
厲塵淵的手在他臉上流連了片刻,然後收回。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他停住,冇有回頭。
“師尊,”他說,“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陪你。”
門開了,又關上。
屋裡隻剩下雲無意一個人,和腳踝上那條冰冷的鎖鏈。
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那條鎖鏈,久久冇有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條鎖鏈上,落在這間精心佈置的牢籠裡。
他忽然想起那個人說的話——
“我想要你像以前那樣對我笑。”
以前。
以前是什麼樣子?
他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些破碎的畫麵。雪地,少年,跪著的身影,絕望的眼睛,還有一聲聲的“師尊”。
那些,都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那個少年,怎麼就變成瞭如今這個樣子?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輪明月。
月還是那個月,可他已經不是那個教書先生雲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那個人說的是真是假。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被鎖住了。
而鎖住他的那個人,叫他師尊。
鎖鏈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