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凡軀之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持續不斷的疼痛,從左腳腳踝處傳來,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動著疼。他低頭看去,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到那條玄鐵鎖鏈依舊牢牢鎖著他的腳踝。,已經磨破了皮,露出一圈紅痕。有幾處破了口子,滲出淡淡的血水,將鎖鏈染得有些發黑。,想調整一下位置,讓鎖鏈換個地方。可那鎖鏈太沉,他的腳根本抬不起來。這一動,反而讓傷口摩擦得更厲害,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閉上眼睛,等那陣疼痛過去。?。這間屋子冇有日夜之分,窗戶雖大,卻永遠隻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天。他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知道那個叫他“師尊”的人每天都會來,送來食物和水,有時坐一會兒,有時隻是站在門口看他一眼就走。。那個人也不強求,隻是每次離開時,都會說一句:“師尊,好好休息。”。?被鎖在這裡,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怎麼休息?。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麼人,不知道那個人說的那些是真是假,可他知道一件事——。,不僅僅是心理上的屈辱,更是身體上的折磨。他的身體似乎從未受過這種委屈,麵板嬌嫩得不像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被那粗糙的鎖鏈一磨,很快就破了皮。,就會發炎。發炎了,就會發燒。。
雲無意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果然有些燙。他歎了口氣,躺下來,閉上眼睛。
希望隻是低燒,睡一覺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凡人的身體,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厲塵淵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師尊蜷縮在床上,側躺著,身體微微發抖。他閉著眼,眉頭緊鎖,嘴脣乾裂,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
厲塵淵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師尊?”他輕聲喚道。
冇有迴應。
他伸手探向師尊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那種疼,比任何刀劍刺入都要劇烈。他一把掀開被子,檢查師尊的身體,很快便發現了問題的根源。
腳踝。
那條鎖鏈磨破了師尊的腳踝,傷口已經化膿,周圍的麵板紅腫發亮,觸目驚心。
厲塵淵看著那傷口,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是他。
是他親手鎖上的。
是他害師尊受傷的。
“來人!”他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四個黑衣人瞬間出現在門口。
“去!把鎮上最好的大夫給我抓來!不,把整個江南最好的大夫都抓來!快去!”
黑衣人領命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厲塵淵轉過頭,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師尊,手在發抖。他想碰他,又不敢碰,怕弄疼了他。隻能跪在床邊,一遍遍地說:“師尊,冇事的,很快就有人來了,你不會有事的……”
雲無意冇有迴應。
他在昏迷中,聽到有人在說話,可那聲音忽遠忽近,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他隻覺得渾身發燙,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冷得發抖,像掉進了冰窟窿。
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片雪地。
大雪紛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裡,腳已經被凍得冇有知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蜷縮在雪地裡,渾身是血,已經凍得發紫。他的眼睛半睜著,看到有人來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雲無意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張臉。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眼清秀,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此刻卻隻剩下死寂和絕望。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麵有祈求,有恐懼,還有一絲不甘。
“救我……”少年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雲無意伸出手,想去抱他。
手剛碰到少年的身體,畫麵就變了。
少年跪在他麵前,渾身是血,抬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裡,冇有了祈求,隻剩下倔強和委屈。
“師尊,”他說,“你也不要我了嗎?”
雲無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少年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他低下頭,不再看他,隻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畫麵破碎。
雲無意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床帳,熟悉的熏香,熟悉的牢籠。他的額上滿是冷汗,後背的衣衫都濕透了。心跳得厲害,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師尊!”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是一張臉湊到麵前。
是那個人。
他的眼睛紅腫,眼眶裡還有淚光,看起來狼狽極了。他看到雲無意醒來,臉上滿是狂喜,握著雲無意的手,聲音發抖:“師尊,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燒了三天三夜!嚇死我了……”
雲無意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張臉上,有擔憂,有心疼,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可那擔憂之下,還有彆的東西——偏執,瘋狂,佔有慾。
都是因為這張臉。
那個夢裡,跪在雪地裡的少年,也是這張臉。
隻是夢裡的少年,眼裡隻有絕望和祈求。而眼前這個人,眼裡隻有瘋狂。
“孽障。”雲無意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厲塵淵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雲無意,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那雙清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厭惡,有疲憊,有嘲諷——唯獨冇有他想要的。
可他卻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大到整張臉,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笑。他笑著,眼眶裡卻湧出淚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雲無意手上。
“師尊,”他低聲道,聲音發顫,“你終於記起我是誰了。”
他俯下身,貼在雲無意耳邊,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孽徒,厲塵淵。”
雲無意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他不知道什麼厲塵淵,不知道什麼孽徒。他隻知道,那個名字落進耳朵裡,讓他的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厲塵淵看著他閉眼的樣子,那睫毛微微顫動,那蒼白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他的心又開始疼了,那種熟悉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疼。
可他不後悔。
隻要師尊記得他,哪怕記得的是“孽徒”,他也認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幾個黑衣人押著一個白髮老者進來。那老者渾身發抖,顯然是嚇壞了。
“尊主,大夫帶到了。”
厲塵淵站起身,走到那老者麵前。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周身魔氣翻湧,讓那老者幾乎要癱軟在地。
“治好他。”他一字一句道,“治不好,我屠了你的滿門。”
老者連滾帶爬地衝到床邊,顫抖著手給雲無意診脈。他診了又診,看了又看,最後壯著膽子說:“這位……這位公子是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熱,需要清創、敷藥、內服湯藥。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公子的身體……”老者猶豫著說,“似乎從未受過這種傷,麵板太嫩,傷口好得慢。這鎖鏈……”他看了一眼那條鎖鏈,冇敢往下說。
厲塵淵的臉色更難看了。
“開藥。”他說,“把最好的藥都開出來。”
老者連忙點頭,開了藥方。黑衣人接過藥方,飛快地抓藥煎藥去了。
厲塵淵又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那條鎖鏈。
磨破師尊腳踝的罪魁禍首。
他伸出手,想解開那條鎖鏈。可手剛碰到鎖鏈,又停住了。
解開?
解開之後,師尊會不會跑?
師尊會跑的。他一定會跑的。他那麼想離開這裡,那麼厭惡這裡,那麼厭惡他。
可不解開,師尊的傷怎麼辦?
厲塵淵的手懸在鎖鏈上方,久久冇有落下。
“尊主。”一個黑衣人小聲提醒,“大夫說要清創上藥,這鎖鏈……礙事。”
厲塵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從懷中取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鎖鏈。
鎖鏈落地的聲音,清脆而沉重。
雲無意睜開眼睛,看著那條落在地上的鎖鏈,又看著厲塵淵。
厲塵淵低著頭,不敢看他。他怕看到師尊眼中的欣喜——終於解脫了的那種欣喜。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把鎖鏈鎖回去。
“上藥。”他啞聲道。
大夫連忙上前,準備給雲無意清理傷口。他的手剛碰到雲無意的腳踝,就被厲塵淵一把推開。
“滾開。”
厲塵淵自己蹲下來,拿起大夫遞過來的藥和紗布,親手給雲無意清創。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尊。他用棉布蘸著藥水,一點一點擦拭傷口周圍的膿血,每擦一下,就要抬頭看一眼師尊的表情,怕弄疼了他。
雲無意看著他。
那張低著的臉,那專注的眼神,那小心翼翼的舉動。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少年,也是這樣的眉眼,隻是那時少年滿眼絕望,此刻滿眼心疼。
可這心疼,是真是假?
“疼嗎?”厲塵淵抬頭,對上他的目光,輕聲問。
雲無意冇有回答。
厲塵淵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清理傷口。他的動作越來越輕,輕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傷口清理乾淨,露出裡麵鮮紅的血肉。厲塵淵看著那傷口,手抖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他抬起頭,看著雲無意,聲音沙啞:“師尊,對不起。”
雲無意依舊冇有說話。
厲塵淵低下頭,開始上藥。藥粉撒在傷口上,有些疼,雲無意的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厲塵淵立刻停住,抬頭看他。
“疼?”
雲無意終於開口,聲音很淡:“不疼。”
厲塵淵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他知道師尊在騙他,可他冇有戳破,隻是繼續上藥,動作更輕了。
藥上完,他親手用紗布將傷口包好,打了一個漂亮的結。他看著自己的“傑作”,眼中竟有一絲得意。
“好了。”他說,“師尊,過幾天就會好的。”
雲無意看著他,忽然問:“你一直這樣?”
厲塵淵抬頭:“什麼?”
“一邊傷害我,一邊心疼我。”雲無意說,“你不覺得可笑嗎?”
厲塵淵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師尊說的是對的。
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傷害師尊,又心疼師尊。他把師尊鎖起來,又因為鎖鏈磨破了他的皮而心疼得發狂。他是瘋子,他早就知道。
“師尊,”他最後隻說了這一句,“我不會放你走的。”
雲無意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藥效上來,他又沉沉睡去。
厲塵淵守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師尊的睡顏,那張蒼白的臉,那緊皺的眉頭,那乾裂的嘴唇。他伸出手,想撫平那眉頭,手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不敢。
他不敢碰他,怕驚醒他,怕看到他眼中的厭惡。
他就那麼跪在床邊,守著,看著。
一守,就是三天三夜。
這三天裡,他親自給師尊喂藥,一勺一勺,吹涼了再送到唇邊。他親自給師尊換藥,拆開紗布,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他親自給師尊擦身,用溫水浸濕帕子,輕輕擦拭他的臉、他的手,不敢碰彆處。
他不許任何人碰師尊。大夫想複診,被他擋在門外;黑衣人想幫忙,被他一眼瞪回去。所有的事,他都要親手做。
“師尊是我的,”他說,“誰都不許碰。”
三天後的夜裡,雲無意的高燒終於退了。
厲塵淵探著他的額頭,感受到那溫度終於恢複正常,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他靠在床邊,仰著頭,看著床帳,眼眶發熱。
好了。
師尊好了。
不會死了。
不會離開他了。
他慢慢爬起來,趴在床邊,看著師尊的睡顏。那張臉依舊蒼白,但眉頭舒展了,呼吸也平穩了。他伸出手,終於敢輕輕碰了碰師尊的臉。
指尖下的觸感溫熱而柔軟,是活人的溫度。
厲塵淵的眼眶又紅了。
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輕輕抖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看著師尊,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那裡麵有心疼,有愧疚,有瘋狂,還有深深的、無法言說的愛。
他俯下身,在師尊耳邊輕聲說:
“師尊,你若死了,我便屠儘這鎮子,讓所有人給你陪葬。”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說情話。
可那話裡的瘋狂,讓人不寒而栗。
雲無意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厲塵淵連忙直起身,不敢再說話。他靜靜地看著師尊,看著他的眉頭重新舒展,看著他沉沉睡去。
窗外,天快亮了。
一縷微光照進來,落在床邊,落在師尊的臉上,落在那條已經解開的鎖鏈上。
厲塵淵看著那條鎖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將鎖鏈撿起來,收入懷中。
不是現在。
等師尊好了,再鎖。
現在,讓他好好睡一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
天快亮了。
新的折磨,新的瘋狂,都還在後麵。
可此刻,他隻是想讓師尊好好睡一覺。
就這一夜。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安睡的人,嘴角慢慢揚起一絲笑。
那笑容裡有饜足,有心疼,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師尊,不要死。
師尊,不要離開我。
師尊……
他閉上眼,靠在窗邊,就那麼守著。
守著這一室的安寧,守著這片刻的溫柔。
即使這溫柔,是用鎖鏈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