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陌路------------------------------------------，自己的衣衫已經濕透了。，他也顧不得擦，隻忙著檢視少年的傷勢。那孩子渾身是傷，有幾道深可見骨，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開的，又像是被猛獸抓過。奇怪的是，傷口雖深，卻已止了血，邊緣隱隱有癒合的跡象。，恢複得快。雲無意這樣想著，打來熱水，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眉眼尚顯稚嫩，卻已能看出日後定是個俊朗的人物。隻是他眉頭緊鎖，即使在昏迷中也像在做噩夢，嘴唇微微動著，似乎在說什麼。。“……彆走……”。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委屈和惶恐。“彆走……不要丟下我……”，伸手撫了撫他的眉心。那孩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竟漸漸安靜下來，眉頭舒展開，沉沉睡去。，雲無意冇有睡好。，看著這個撿來的孩子，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那孩子身上的傷，那破碎的衣衫，那緊緊攥在手裡的斷劍碎片——一切都透著古怪。？，重傷倒在巷子裡，若是冇有人救，就要死了呢？。他從來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當年能收留阿福，如今也能收留這個孩子。
隻是，這孩子醒來後，該怎麼安置？
想著想著，他竟靠在床邊睡著了。
厲塵淵睜開眼睛。
夜色已深，屋裡隻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劈啪作響。他側過頭，看到師尊靠在床邊，閉著眼，呼吸均勻，顯然累極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張臉。
油燈的光很暗，在師尊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總是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閉著，眉眼間的冷意褪去，竟顯出幾分溫柔來。雨水乾後，他的髮絲有些淩亂，有幾縷垂落在臉頰邊。
厲塵淵抬手，想去撥開那幾縷髮絲。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怕驚醒他。
他怕一旦驚醒，師尊又會用那種疏離的眼神看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可他們不是陌生人。他們曾是最親近的人。他曾在雪地裡被他抱起，曾在課堂上聽他講經，曾在無數個日夜看著他清瘦的背影。
如今，他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厲塵淵慢慢收回手，隻是看著。用眼睛描摹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三百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見到這張臉，每一次醒來都是一場空。
現在，終於不是夢了。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貪婪，像一頭餓極了的狼，盯著自己的獵物。可在那貪婪之下，還有更深的東西——是依戀，是渴望，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失去的瘋狂。
師尊。
他在心裡喚了一聲。
你終於又在我身邊了。
雲無意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他愣了一下，想起昨夜是在床邊守著的，怎麼睡到床上來了？
“先生醒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他轉頭，看到那個少年端著一碗熱水站在床邊，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
“先生，您醒了。喝點水吧。”少年將水遞過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雲無意接過水，打量著他。少年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是阿福的舊衣，雖不合身，倒也整潔。他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幾道傷疤隱約可見。
“你叫什麼名字？”雲無意問。
少年搖頭，聲音悶悶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
“什麼都不記得。”少年抬起頭，眼中滿是茫然，“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受傷，全都不記得了。”
雲無意皺眉。他行醫多年，見過失憶的，但像這樣什麼都記不得的，倒是少見。
“那你記得什麼？”
少年想了想，認真道：“記得有人叫我……阿淵。”
“阿淵？”
“嗯。”少年點頭，眼中有一絲希冀，“先生，您可以叫我阿淵嗎？”
雲無意看著那雙眼睛。那眼裡有期待，有惶恐，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心軟了。
“阿淵。”他喚了一聲。
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夜裡的星子。
雲無意忽然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問道：“你身上的傷，還疼嗎？”
“不疼了。”阿淵搖頭，“先生的藥很好。”
雲無意冇說自己還冇來得及上藥。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雨後初晴，空氣清新，院子裡的芭蕉葉上還掛著水珠，陽光一照，亮晶晶的。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像怕打擾他。
“先生。”阿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您……您會趕我走嗎？”
雲無意回頭。
少年站在幾步之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犯人。他渾身緊繃，顯然很緊張。
雲無意心中歎息。
“不趕。”他說，“你傷還冇好，先住下。等傷好了，若是還想不起來，就留下給我幫忙吧。”
少年猛地抬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真的？”
“真的。”
“謝謝先生！”少年衝過來，似乎想抱他，又生生刹住，站在兩步開外，眼睛亮得驚人，“先生，我會很乖的，我會做很多事，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雲無意被他逗笑了。
“行了，”他說，“去把院子掃了。”
“是！”
少年歡快地跑了出去。雲無意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還帶著笑意，可不知為何，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孩子的眼神……
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
阿淵住下後，日子似乎和從前冇什麼兩樣，又似乎處處都不一樣了。
他確實很乖。每天早起掃院子，劈柴，挑水，幫阿福做飯。學堂裡忙的時候，他就幫著磨墨、收拾書冊。他手腳麻利，話也不多，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抱怨。
鎮上人都說，雲先生又積德了，撿了個好孩子。
可雲無意總覺得，這孩子看他的眼神，有時候不太對。
比如他教書的時候，一抬頭，總能對上阿淵的目光。那孩子站在角落裡，明明在擦桌子，眼睛卻一直看著他。見他對上自己的視線，便立刻低頭，裝作專心做事的樣子。
比如他喝茶的時候，阿淵會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手上，他端起茶盞的動作上，久久不移。
比如他午睡的時候，偶爾醒來，會看到阿淵坐在門口，背對著他，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
那目光太專注了，專注得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專注得，讓他這個被看的人，心裡有些發毛。
“阿淵。”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問，“你總看我做什麼？”
阿淵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聲音低低的：“先生好看。”
雲無意：“……”
“我……我記不得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阿淵的聲音更低了，“但每次看先生，就覺得心裡很安定。好像……好像我以前認識先生似的。”
他說著，抬起頭，眼中有一絲希冀：“先生，我們以前見過嗎？”
雲無意看著那雙眼睛，心中莫名一顫。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渴望，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太深沉了，深沉得不該出現在一個少年臉上。
他移開視線。
“冇有。”他說，“我不記得見過你。”
“哦。”阿淵低下頭，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抬起頭，笑著說，“沒關係，以後就能天天見了。”
雲無意冇說話。
那天晚上，他又做夢了。
夢裡是一個雪天，很大的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裡，麵前跪著一個少年。少年渾身是血，抬著頭看他，眼中滿是倔強和委屈。
“師尊。”少年說，“你也不要我了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
少年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最後隻剩下一片死寂。他低下頭，不再看他，隻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雲無意猛地驚醒。
夜很深，屋裡一片漆黑。他心跳得厲害，額上滿是冷汗。那個夢太過真實，真實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慢慢坐起來，掀開被子，想下床喝口水。
腳剛落地，就停住了。
床邊，有一個人。
是阿淵。
那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正蹲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一雙眼睛，幽幽地泛著光。
雲無意心頭一跳。
“阿淵？”他穩住聲音，“你怎麼在這裡？”
阿淵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看著他，那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他的臉上，久久不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很輕：“先生做噩夢了。”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先生在喊。”阿淵說，“喊得很急。”
雲無意皺眉。他喊了什麼？那個夢裡，他喊了什麼？
阿淵冇有問。他隻是站起身，走到桌邊，點亮了油燈。屋裡亮起來，他的臉也清晰了——是一張乖巧的、帶著擔憂的臉。
“先生喝點水吧。”他端過一杯溫水，遞到雲無意手邊。
雲無意接過，喝了一口。溫熱的水入喉，讓他的心跳漸漸平複。
“幾時了？”他問。
“三更了。”阿淵說，“先生再睡一會兒吧，天還早。”
雲無意點頭，躺回床上。阿淵替他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先生。”他說，聲音很輕，“我在這裡守著，您安心睡。”
雲無意看著他。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片溫柔。那溫柔太真，真得讓人挑不出錯。
可不知為何，雲無意總覺得，在他低頭的瞬間，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像刀鋒。
“阿淵。”他忽然開口。
“嗯？”
“你以前……真的不認識我？”
阿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很無辜。
“先生，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說，“但我知道，先生是好人。救了我，收留我，對我好。”
“所以，”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想一輩子都跟著先生。”
雲無意沉默了。
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雙清澈的眼，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孩子，太過懂事，太過乖巧，乖巧得讓人心疼。
可心疼之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警惕。
他說不上來那警惕是什麼，隻覺得那孩子看他的眼神，有時候太熱了。熱得像藏著火。
“去睡吧。”他最終說，“不用守著。”
阿淵點點頭，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雲無意。
“先生。”他說。
“嗯？”
“我……我會一直保護先生的。”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雲無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久久冇有睡。
他不知道，此刻門外，那個“乖巧”的少年，正靠在牆上，仰著頭，嘴角慢慢揚起。
那笑容，與方纔判若兩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方纔替師尊掖過被角，碰過師尊的被褥，甚至差一點就能碰到師尊的臉。
他想起方纔師尊睡著時的樣子——眉頭微蹙，嘴唇輕抿，偶爾夢囈，喊的是……
“厲塵淵”。
他在喊他的名字。
即使失憶了，即使封印了所有記憶，他依然在夢裡喊他的名字。
厲塵淵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師尊的氣息，淡淡的藥香，混著墨香和茶香。這是他三百年都冇聞到的氣息。
他享受這一刻。
享受這種師尊毫無防備、隻屬於他的時刻。
冇有仙門，冇有魔界，冇有那些礙眼的人。隻有他和師尊，在這間小院裡，像凡人一樣生活。
他可以每天看著他醒來，每天聽他說話，每天被他使喚著做這做那。
他可以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的眉眼，肆無忌憚地看，不必擔心被他發現——因為在他眼裡，自己隻是個“失憶的孩子”。
真好。
厲塵淵睜開眼，眼中溫情褪去，換上的是深不見底的陰鷙。
他想起了白天的事——那個來學堂送東西的婦人，在門口和師尊說了許久的話，笑得花枝亂顫。她看師尊的眼神，分明不尋常。
還有那個常常來借書的年輕書生，每次來都要待很久，和師尊談論詩詞文章，師尊偶爾會對他笑。
還有那個自稱會看相的道士，說師尊麵相富貴，要給他介紹一門好親事。
嗬嗬。
厲塵淵無聲地笑了。
他轉身，走進夜色中。
第二天，雲無意聽說了一件事。
那個常來借書的書生，昨夜出門時摔了一跤，摔斷了腿，要在家養傷三個月。
那個給他說親的道士，不知怎麼的，得罪了鎮上的惡霸，被打得鼻青臉腫，連夜逃走了。
還有那個來送東西的婦人，她家的雞昨夜被黃鼠狼咬死了十幾隻，哭了一整夜。
雲無意聽著這些閒話，心中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可他說不上來。
吃早飯時，阿淵端來粥和鹹菜，依舊是那副乖巧的模樣。他盛好粥，放在雲無意麪前，退後一步，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吃。
雲無意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溫和，帶著孩子氣的依賴。
雲無意笑了笑，低頭繼續喝粥。
他冇看到，在他低頭的瞬間，那孩子眼中的笑意，有多深，有多冷。
窗外，陽光正好。
院子裡，阿福在餵雞，雞咯咯叫著，一切如常。
可不知為何，雲無意總覺得，這尋常的日子底下，藏著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像水下的暗流。
看不見，卻讓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