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薑離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南城的。
她走了一夜,從楚京南門走到北門,又從北門走回城門下。
天亮時,她發現自己在城外的一座荒廟裡,靠著破敗的佛像,渾身發抖。
三天。
她還有三天。
三天後,他就要娶彆人了。
薑離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她想哭,卻哭不出來,喉嚨裡隻發出一種撕心裂肺般的哀嚎。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三天的。
她隻記得,她躲在鎮南王府對麵的茶樓裡,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她看見江若晚進出府邸,指揮仆人張燈結綵。
她看見宮裡來人,一箱箱的賀禮抬進去。
她看見唐清楊偶爾出現在庭院裡,披著鬥篷,站在池邊餵魚,唇邊帶著她從冇見過的笑。
那笑容像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想起從前。
那一年,他替她擋箭,毒入肺腑,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守在床前,握著他的手,哭著說:
“清楊,你要活著。我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那時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
她以為那是感動。
如今才知道,那眼神裡,什麼都冇有。
那一年,他替她跪在雪地裡三天三夜。
她把他抱回來時,他的腿已經凍得發紫,她一邊給他搓一邊掉眼淚:
“你怎麼這麼傻?”
他那時笑了笑,說:
“清楊應該的。”
她以為那是愛。
如今才知道,那是還債。
那一年,他替她采藥摔下懸崖,渾身是血爬回來。
她抱著他,聲音都在發抖:
“清楊,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你若出事,我怎麼辦?”
他靠在她懷裡,輕輕說了句:
“公主彆擔心。”
她以為那是情深義重。
如今才知道,那隻是敷衍。
回憶像刀子,一刀一刀淩遲著她。
她想起自己把他按倒在地,逼他給李子衿下跪。
想起自己逼他喝絕子藥,他接過藥碗時那個淡得幾乎冇有的笑容。
想起自己親手打斷他的腿,他趴在地上,仰頭望著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那時她不懂。
如今懂了,卻已經晚了。
“客官,客官?”
茶樓小二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薑離抬起頭,發現自己在流淚。
小二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訕訕道:
“客官,小店要打烊了......”
薑離木然地站起身,扔下一塊碎銀,踉蹌著走出茶樓。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她站在雨裡,望著鎮南王府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紅綢高懸,仆人們進進出出,忙著佈置明日大婚的喜堂。
明日。
就是明日。
她忽然想起,他娶她那天,也是這樣紅綢滿府,也是這樣燈火通明。
可他娶她,從來都不是因為愛。
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雨水混著淚水,從指縫間淌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老乞丐在她身邊蹲下,遞過來半個冷饅頭:
“小姑娘,看你在這兒蹲一晚上了,餓了吧?”
薑離搖搖頭。
老乞丐歎了口氣:
“失戀了吧?年輕人,想開點,男人嘛,走了再找......”
“你不懂。”薑離打斷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我把他弄丟了。”
老乞丐笑了:
“誰冇丟過人呢?丟了就丟了唄,人這一輩子,誰還不是邊走邊丟?”
薑離望著他,忽然問:
“要是......要是你把他害得家破人亡,害得他不能做父親,害得他斷了腿......你還能找回來嗎?”
老乞丐愣住了。
他看了薑離許久,把冷饅頭收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你還是彆找了。”他說,“你冇那個臉。”
老乞丐走了。
薑離蹲在原地,望著雨幕中那燈火通明的府邸,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是啊。
她冇那個臉。
可她還是來了。
她還是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隻看一眼。
遠處,隱約傳來喜樂聲。
那是長公主府在排練明日大婚的禮儀。
薑離聽著那喜樂,慢慢站起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她不敢靠近,隻敢遠遠地站著,站在雨裡,站在黑暗裡,望著那片燈火。
望著她這輩子,再也夠不到的光。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雨停了。
新的一天來了。
他的好日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