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咧嘴笑了,點頭哈腰,將那盒豆兒糕遞過來。樂正綾接在手裡,拈起一塊黃的,遞給風鈴兒,又拈起一塊綠的,自己咬了一口。
二人一邊嚼著,一邊邁步往前走,步子不緊不慢,目光在街邊攤販上隨意掃著。風鈴兒嘴裡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不知說了句什麼,樂正綾聽了,笑了一聲,又咬一口點心。陽光暖洋洋地照著,二人就這麼閒逛著,邊走邊吃,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
樂正綾拈著那塊豆兒糕,正要往嘴邊送,忽然身子一僵。一股寒意無端地從脊梁骨底竄上來,直透後心,她不禁打了個寒噤,手裡的點心險些滑落。
與此同時,風鈴兒嘴裡還嚼著,腮幫子卻忽然不動了。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去,眉間微微蹙起,目光在四週一掃,隨即定在某個方向,一眨不眨。樂正綾尚未開口,風鈴兒已轉過頭來,二人目光一碰,神色俱是一凝。
樂正綾與風鈴兒正自驚疑間,目光所及,不遠處一個身影正抱起一隻油桶。那人將桶舉過頭頂,桶身一傾,黃澄澄的菜油便嘩啦啦傾瀉而下,澆了他滿頭滿身。油光順著髮絲淌下,流過眉眼,沿著衣襟漫開,瞬息間便將他淋得通透,油腥之氣撲麵而來。
“嘿嘿嘿嘿,神,我去找您啦!”那人潑罷油,渾身淋漓,油光順著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咧嘴笑著,笑得不似人聲,喉間滾出低啞的喘息。右手探入懷中,摸摸索索掏出個火摺子來,那火摺子油紙裹著,已被油浸透。他捏著摺子,湊到嘴邊,輕輕一吹,火苗騰地竄起,映得那張油臉忽明忽暗。他舉著火,仰頭望著天,目光裡滿是狂熱的癡迷,便要往自己身上引去。
“嗒。”風鈴兒彎腰一探,指尖拈起一枚石子。她腰肢微擰,手腕輕輕一抖,那石子便脫手而出,拖著尖細的破空聲,不偏不倚,正正擊在那人持著火摺子的手腕之上。那人手腕一震,火摺子脫手飛出,骨碌碌滾落在地,火星濺了幾點,旋即熄滅。
那石子剛擊落火摺子,樂正綾已搶步上前。她足下發力,身形一晃,眨眼間便欺至那人身前。右掌遞出,正正按在他胸口。那人悶哼一聲,雙腳離地,倒飛出去,直直摔在三尺開外,脊背落地,又滾了半圈,方纔止住。
“還好還好,幸虧趕上了。”二人同時鬆了口氣,話音幾乎一道出口。風鈴兒拍了拍胸口,那掌心在衣襟上按了按,目光落在那倒地之人的身上,又移向樂正綾,唇角微微揚起。樂正綾立在那人身前,低頭看了看,又抬眼望向風鈴兒,也笑了笑。
可街坊們或挑擔,或閒坐,有的隻是抬眼瞟了一下,便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營生;幾個攤主連眼皮都未抬,隻自顧自地翻弄著鍋裡的吃食。不遠處一個賣菜的大嬸,從菜筐裡揀出幾片黃葉,隨手扔在地上,神色如常。旁邊兩個蹲著聊天的後生,連話都冇斷過。街角那隻黃狗,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接著睡。一切如常,彷彿方纔那潑油引火的一幕,不過是街邊最常見的把戲。
“唉……”一個老者搖搖頭。那腦袋晃了晃,動作極輕,花白的鬍鬚隨著這一晃微微顫動。他歎了口氣,目光在那倒地之人的身上停了停,隨即移開去,望向街角那懶洋洋的黃狗,又望著遠處,麵上神色複雜,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老丈,這是個什麼情況嘛~”樂正綾湊上前去,眉眼彎彎的,笑意盈盈。她歪著頭,望著那老者,目光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轉來轉去,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親昵。雙手負在身後,身子微微晃了晃,晃了兩下,等著老者答話。
“外地來的小丫頭?”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眯著眼打量樂正綾。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往風鈴兒那邊掃了一眼,隨即收回。他嘴角微微動了動,似笑非笑,帶著幾分見慣世事的淡然。
“最近興起了一個什麼教,坑害了不少人啊……”老者歎了口氣,捋著鬍鬚,目光落在那倒地之人的身上,搖了搖頭。他話語低沉,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見慣了世事的淡漠。說完,他又望了樂正綾一眼,不再言語。
風鈴兒瞪著眼,目光掃過街邊那些若無其事的攤販行人,眉頭蹙得緊緊的。她抬手朝那潑油倒地的人指了指,又指了指周圍的木棚、布幌、晾曬的衣物,話音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焦急。
“那些木棚子、布幌子,一點就著。還有那晾著的衣裳,曬著的乾貨,哪樣不是怕火的?就這麼讓他當街點火,不怕把整條街都燒了?”她跺了跺腳,袖子一甩,目光在老者臉上轉來轉去,等著答話。陽光照在她臉上,映出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
“姑娘有所不知,頭幾回出事時,街坊們不是冇攔過。可攔了又如何?今兒攔下一個,明兒又來兩個。那教裡的人專挑窮苦人下手,許些好處,說甚‘天火焚身,往生極樂’,那些活不下去的,便跟中了邪似的,攔都攔不住。”老者捋了捋鬍鬚,望著街邊那些依舊忙活的攤販,歎了口氣。
他側過頭去,目光落在街邊那些依舊忙活的攤販身上。賣包子的正揭開籠屜,白氣騰騰;賣菜的蹲在地上,挑揀著黃葉;幾個閒漢倚著牆根,眯著眼曬太陽。他一一看過去,目光從這人身上移到那人身上,又從那人身上收回來,望著街角那隻懶洋洋的黃狗。那狗趴在地上,耳朵動了動,又不動了。老者望著這一切,嘴唇微微翕動,隨即抿緊了。
“再者說,那潑油的,也不是真瘋。他們挑的地方,都是街心空曠處,離著棚子、布幌遠著哩。燒起來也隻是自個兒遭殃,燒不著彆個。街坊們見得多了,也就……也就當是看一場熱鬨。反正攔也攔不住,索性由他去。”他垂下眼簾,那佈滿皺紋的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了渾濁的眼珠。肩膀微微下沉,拄著柺杖的手又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