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衣角。那手掌在衣襟上按了兩下，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即仰起臉來，眉眼彎彎，嘴角高高揚起，露出那兩顆小虎牙。笑了一陣，她抬手摸了摸頭頂那根紅頭繩，指尖在繩結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又蹭兩下。
“寧姐姐，冇事，我出來的時候打劫了三個山寨的山賊。”她言語淡淡，說得如論家常，話音不高，軟軟的，飄飄的，像簷角垂下的蛛絲，風一吹便散了。
說完了，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向天競，從那人眉眼看到嘴角，又從嘴角看到衣領，來來回回看了兩遍，麵上那得意從眼角眉梢滲出來，一點一點，漫了滿臉。她的小腦袋輕輕晃了晃，頭頂那根紅頭繩隨著這一晃，輕輕跳了跳，跳得又輕又俏，像枝頭雀兒抖了抖翎毛。
“嘿嘿嘿嘿。”天競愣了一愣，那愣怔不過眨眼之間，隨即“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肩膀直抖，連帶著頭髮也跟著一顫一顫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揉得用力，眼角都揉出些許紅暈來。
手放下來時，目光又落在嬌嬌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直搖頭，搖得又快又輕，那笑意卻怎麼也止不住，從彎彎的眉眼間不住地往外溢。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她麵上跳躍著，一晃一晃的。
嬌嬌被笑得兩頰飛紅，那紅暈先從耳根泛起，絲絲縷縷，漫過臉頰，直燒到眉梢眼角。她垂下頭去，下巴幾乎抵住胸口，隻露出紅撲撲的耳廓。手指捏著衣角，先是用拇指和食指撚住，輕輕搓了搓，隨即五指一併，將那片衣角攥在掌心，攥得緊緊的。
可她那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掩不住。先是唇角輕輕一彎，隨即那彎度越來越大，直往兩邊扯去，扯得臉頰上的紅暈都跟著動了動。她使勁抿著嘴，想把這笑意憋回去，可那笑意卻像調皮的孩子，越抿越往外鑽。抿著抿著，終是憋不住，“噗”的一聲輕笑出來，她趕緊抬手捂住嘴，隻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妥了。”天競點了點頭，麵上的笑意斂了斂，換作一派篤定。她望著嬌嬌，目光在那張紅撲撲的小臉上停了停，隨即收回，落在桌上那空空如也的盤子裡。話音不高，卻透著幾分胸有成竹。
盤中那壘得老高的菜肴，此刻已不見了蹤影。盤底隻剩些油汪汪的湯汁，零零星星的幾點蔥花、幾粒芝麻，在殘湯裡漂著。幾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橫七豎八扔在桌上，油光光的，還冒著絲絲熱氣。旁邊幾隻碗，也是底朝天，湯水一點不剩。
筷子擱在碗沿，東一雙西一雙，有的還沾著油星。那盛羊肉的大盤裡，如今隻剩幾片香菜葉子，蔫蔫地貼在盤底。滿桌狼藉，杯盤橫斜，隻餘吃乾抹淨的飽嗝聲，在屋裡輕輕迴盪。
“嬌嬌，快去。”天競以肘尖輕輕碰了碰嬌嬌。那目光落在嬌嬌臉上，從眉眼看到嘴角，看了一眼，便移開去，望向樓梯口，望著那空蕩蕩的樓梯，一眨不眨。她等著，也不催促，隻靜靜望著。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層淡淡的光，映出眉宇間那抹從容。
“嗯……嗯。”小姑娘愣了一愣，隨即抬起手來，輕輕托住那快要合不攏的下巴。她揉了揉眼睛瞪得圓圓的，目光在桌上那一片狼藉上掃過，又落在天競臉上，隨即垂下眼簾，快步走出，準備著食物。
“那個……我說我倆還冇動筷子，你信嗎……”風鈴兒手裡攥著筷子，舉在半空，那筷子尖對著桌上的空盤子，舉了半晌，也冇落下。她轉過臉去，瞅了瞅樂正綾。樂正綾筷子也舉著，與她一般無二。二人目光一碰，俱是愣了一愣。
風鈴兒轉回頭來，望著那滿桌狼藉，嘴角抽了抽，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幾分心虛，又有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她望望天競，目光又在白鈺袖和洛天依臉上來迴轉了兩圈，見那二人正拿帕子擦嘴，全不當回事，便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空空的碗，再不言語。
“我信……”天競喉間一滾，將那兩個字送出口來。她麵上端著，眉眼間一派無事，隻是那話音兒飄出來時，尾音一抖，像風裡的燭火，晃了晃。她覺著不妥，忙抿了抿唇，嚥了口唾沫，想把那顫意壓下去。
她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眼角，揉了兩下，放下手，那眼皮卻還在跳，一下一下的，不聽使喚。她側過臉，望著風鈴兒，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擠個笑出來，那笑意卻隻在唇邊打了個轉，便散了。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微微發顫的唇角。
“要不……這局算平局怎麼樣，再讓她倆吃下去我怕……”樂正綾放下筷子，目光在風鈴兒臉上停了停，她話音不高，帶著幾分商量。她偏過頭去，瞅了瞅白鈺袖和洛天依，那二人正拿帕子擦嘴，神色自若，全無飽意。
“完全同意。”風鈴兒將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擱，那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急切。她長長地籲了口氣，抬手抹了抹額角，雖是汗珠不曾沁出，卻也覺著險過剃頭。目光在白鈺袖麵上掃過，又望瞭望洛天依，見二人神色如常，便收回視線，點了點頭。
“咱倆先去找點吃的墊吧墊再回來？”風鈴兒將筷子擱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她側過頭，望向樂正綾，目光裡帶著幾分尋味的意味。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裡透著股子隨意，卻又藏著一絲急切。
“好。”樂正綾應了一聲，將手中筷子擱下。那筷子落在碗沿，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她站起身來，抬手撣了撣衣襟，撣了兩下，那衣角微微飄動。她側過身，目光與風鈴兒一碰，隨即收回，邁步便跟了上去。
“這兒有我呢，放心吧。”天競坐回原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搭在膝頭。她抬起手來，朝那二人離去的方向輕輕擺了擺，手腕一轉，那手便收了回來，擱在桌上。目光在風鈴兒與樂正綾的背影上停了停，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門口，這才收回視線，落向白鈺袖與洛天依。唇角微微揚起，透著幾分讓人安心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