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便跑。她足尖在青磚地麵上一點，身子一擰，已竄上樓梯。那樓梯窄而陡，她卻不曾放慢腳步，兩隻小腳交替點著木階，一步三級，蹬蹬蹬蹬，響得清脆利落。
木階被她踩得微微發顫，那聲音便順著樓梯傳上去，又折回來，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咚咚咚咚，在小小的館子裡迴盪。眨眼間，她那身影已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不多時，樓梯上又響起那蹬蹬蹬的腳步聲。這回是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隻見她端著個大大的托盤，從樓上緩緩下來。那托盤不小，上頭擺得滿滿噹噹，她兩隻小手托著盤底，十指張開，扣得穩穩噹噹。
下樓梯時，她放慢了步子，一步一步，踩得極穩，每下一步，便頓一頓，待踩實了，再下第二步。那托盤在她手上紋絲不動，連裡頭的湯汁都不曾晃出一滴來。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一眨不眨，臉兒繃得緊緊的，全神貫注，直到下了最後一級樓梯，踏上平地，這才鬆了口氣，抬頭望向眾人，咧嘴一笑。
那托盤上擺得滿滿噹噹，幾碟子小菜，青的是青，白的是白，紅的綠的，煞是好看；一碗熱湯，熱氣騰騰，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還有一大盤熟羊肉，切得薄薄的，透著亮光，一片片碼得整整齊齊，邊上還撒了一撮翠綠的香菜。
她將托盤擱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端。先是幾碟小菜，輕輕放下，碟底觸桌，無聲無息；再是那碗熱湯，兩隻手捧著碗邊，穩穩噹噹，一滴湯汁也不曾濺出；最後是那大盤羊肉，她托著盤底，緩緩移上桌麵，擺正了，這才鬆手。動作又輕又快，透著股子麻利勁兒。
端完了，她退後兩步，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著。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靦腆，又有幾分得意。紅頭繩垂在肩頭，隨著她輕輕的笑，微微顫動。
天競瞅著她，那目光先落在紅頭繩上，停了停，又移向那張泛紅的小臉，便再也移不開了。她瞧著瞧著，嘴角先是一彎，隨即眉眼都跟著彎了起來，笑得愈發深了，活像隻瞅見了魚乾的貓兒，連帶著肩頭也輕輕聳了聳。她抬起右手，拇指翹得老高，朝小姑娘那邊伸過去，還輕輕晃了兩晃。晃完了，也不收回來，就那麼舉著，眼裡滿是笑意。
小姑娘麵上一紅，那紅暈自耳根泛起，直燒到臉頰。她垂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又鬆開，鬆開又絞上。紅頭繩垂在肩頭，隨著她微微起伏的呼吸輕輕晃動。她抬眼偷看了天競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簾，站在一旁，也不說話，隻偶爾抬眼看看這個，瞅瞅那個。
“那麼……開始！”天競壓著嗓子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入幾人耳中。話音落時，她腰身一沉，雙膝微曲，整個人伏低下去。兩肘支在桌沿，肩頭微微聳起，脖頸向前探了探，目光先往左邊一轉，掃過風鈴兒麵門，隨即移向白鈺袖那邊；又往右邊一瞟，掠過樂正綾，落到洛天依臉上。一左一右看過兩遍，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簾，盯著麵前那盤切得透亮的羊肉，隻等眾人開動。
白鈺袖與洛天依幾乎是同時動了手。白鈺袖右手一探，兩指拈住筷身，中指輕輕一托，那筷子已穩穩夾在指間。洛天依手腕一翻，五指張開，一把攥住筷尾，虎口卡住筷身，食指與中指順勢一滑，便已握得端端正正。二人目光齊齊落在那盤羊肉上，筷尖已探至盤邊。
白鈺袖筷尖輕輕一探，已夾起一片羊肉。那片肉切得薄薄的，透著亮光，在她筷間微微打顫。她手腕一翻，肉片便離了盤，往嘴邊送去。洛天依也不慢，筷頭一沉一挑，兩片肉已夾在當中，她手肘一提，那肉便到了唇前。二人幾乎是同時張口，同時咬下，同時咀嚼起來。
二人越吃越急，白鈺袖筷起筷落，片片羊肉接連入口，腮幫子微微鼓起，咀嚼不停。洛天依亦是不遑多讓，筷頭在盤中連點，肉片一片接一片消失在她唇齒之間。風鈴兒剛伸出筷子，筷尖堪堪觸及盤邊，定睛一看，那盤中已空空如也。她愣了一愣，抬眼望向樂正綾。樂正綾筷子舉在半空，亦是冇有落下之處。二人對視一眼，嘴角抽了抽，隻得收回筷子，嘿嘿乾笑兩聲。
白鈺袖筷尖在盤底輕輕一刮，那最後一星肉末便入了口。她舔舔下唇，筷頭一轉，又伸向旁邊那碟小菜。洛天依腮幫子鼓得滿滿的，嘴裡的還未嚥下，筷尖已探向那碗熱湯。她手肘一抬，湯匙已握在掌中，舀起一勺，呼呼吹了兩下，便往嘴邊送。二人誰也不看誰，隻盯著麵前的碗碟，筷起筷落，湯匙翻飛，吃得全神貫注。
“這是吃飯……還是打仗啊……”風鈴兒愣愣地瞧著那二人，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她手裡的筷子還舉在半空，此刻卻不知該往哪兒放。目光隨著白鈺袖的筷尖轉到洛天依的湯匙上，又隨著洛天依的湯匙轉回白鈺袖的碗邊，來來回回，直看得呆了。
半晌，她才擠出這幾個字來，話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有幾分哭笑不得。她扭頭瞅了瞅樂正綾，樂正綾也正瞅著她，二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嬌嬌，錢帶夠了嗎……”天競側過臉，目光落在嬌嬌身上。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又有幾分盤算。她一隻手探進懷裡，手指在衣襟內摸索兩下，觸著幾枚銅錢，指尖頓了頓，又往裡探了探，空空如也，便抽出手來。
那還算修長的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了兩下，眉頭微微蹙起，眉心擰出淺淺一道紋。唇角抿了抿，隨即張開，吐出這幾個字來，話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入嬌嬌耳中。她望著嬌嬌，等著她答話，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期盼，又有幾分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