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蠱?”白沐貞語聲一頓,宵練劍尖堪堪停在幽書雲頸前半寸之處,紋絲不動。她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緩緩打量,先是他那雙黑紅二色翻湧的眸子,再是他周身暴漲不息的紅芒,最後落向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眸光愈凝,順著那紅芒流轉的軌跡看過去,那些光芒在他體內蜿蜒遊走,隱隱勾勒出某種詭異的脈絡。攥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卻終究冇有再將劍遞出半分。
就在這時,梁修卓突然抬起右臂,五指微張,掌心朝外。一道紫芒自他袖口激射而出,拖曳著細細的光尾,直直射向幽書雲。那紫芒來勢極快,破空聲嗤嗤作響,眨眼間已至幽書雲身前數尺。
白沐貞眼角餘光瞥見那紫芒,不及多想,手腕一翻。宵練劍應聲而動,劍身橫轉,翠芒流轉間,不偏不倚,正正迎上那股紫芒。錚然一聲脆響,劍芒相撞處,紫光迸濺,如煙火炸裂,四下飛散。宵練劍身微微一顫,劍尖那抹寒芒吞吐不定,卻穩穩將那紫芒抵在半空,再也前進不得分毫。
毒絕口中唸唸有詞,語聲低微而急促,如蚊蚋振翅,又如秋蟲夜鳴。他手中蛇杖隨之舞動,杖頂那顆雕刻的蛇首隨著咒語聲一下一下吞吐幽光,每念一字,那蛇首便亮一分;每揮一杖,那幽光便盛一重。那光芒青熒熒的,映得他半邊纏著繃帶的臉忽明忽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幽書雲立在不遠處,周身紅芒明滅愈烈。那光芒時亮時暗,亮時熾如烈火,暗時沉如凝血,翻湧不息間,隱隱可見無數細流自四麵八方湧來。有的自看台上那些癱倒的身影身上滲出,如絲如縷,飄飄蕩蕩彙入紅芒之中;有的自擂台邊緣那些倒地的守衛身上逸出,星星點點,繚繞盤旋,最終儘數冇入幽書雲體內。那些細流顏色各異,有的青灰,有的淡金,有的白中帶赤,此刻卻都失了本相,被那紅芒裹挾著,源源不絕湧入幽書雲軀殼之中。
他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更多內力湧入;他肩頭輕輕聳動,每聳動一下,周身紅芒便亮一分。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神情木然,雙目半闔,隻餘黑紅二色在眼底緩緩流轉,彷彿一個盛滿酒漿的容器,正在被一壺一壺往裡傾倒,無休無止,冇有儘頭。
白沐貞單膝點地,右腿屈起,左腿跪實,身子微微前傾。她右手握著宵練劍,劍身下插,劍尖冇入地麵三寸,碎石崩開處,裂紋如細蛇般向四下蜿蜒。她一手扶著劍柄,一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沾了塵土。月光落下來,照在她背上,映出那起伏的肩頭。她低著頭,白髮垂落,遮住半邊臉,看不清神情。
“居然能吸這麼久……”毒絕眯起眼,目光落在那道周身紅芒翻湧的身影之上,一眨不眨。他語聲幽幽,帶著幾分訝異,又透著些許竊喜。手中蛇杖輕輕一頓,杖首那團幽光也跟著凝了一凝,隨即又揮舞起來,這一回比先前更急更快,咒語聲愈發急促,如雨打芭蕉,密不透風。他望著幽書雲,那雙露在繃帶外的眸子裡,神色愈發亮了。
“前輩!”風鈴兒一聲清喝,語聲未落,足下猛然發力。她靴尖在青石板上一點,石板應聲龜裂,碎屑迸濺處,整個人已向前掠出。右臂順勢一探,五指攥緊刀柄,那雁翎刀應聲出鞘,刀光一閃,如匹練橫空。
她手腕一翻,刀身斜斜舉起,刀尖劃破月光,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線。腰肢猛地一擰,借這擰轉之力,將那刀掄圓了,直直斬出,刀鋒過處,風聲驟起,尖銳的破空聲刺得人耳膜生疼。氣浪自刀鋒兩側翻湧開來,所過之處,碎石、塵土紛紛向兩旁滾落。
風鈴兒刀勢正盛,那一刀直直斬向幽書雲頸項。刀鋒堪堪觸及他身週三寸之地,卻似遇著一道無形壁障,刀身驟頓,嗡嗡作響,再遞不進分毫。她腕骨一沉,腰肢發力,可那刀鋒始終懸在他身週三寸之外,不得近身。氣浪自刀鋒與那紅芒交界處翻湧開來,將她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幽書雲緩緩轉過頭來。那動作極慢,慢得頸骨每轉動一分,便有咯咯輕響。他目光落在風鈴兒身上,那雙黑紅二色翻湧的眸子一眨不眨,空洞而冷漠。隨即他周身一震,這一震極輕,輕得不過衣角微微揚起,可那翻湧的紅芒卻隨之一滯,旋即暴漲數分,如潮水般向她湧去。
幽書雲周身一震,那股翻湧的紅芒隨之一漲,正正撞在風鈴兒斬來的雁翎刀上。刀身應聲而裂,先是一道細紋自刀尖蜿蜒而下,隨即那裂紋分作數股,縱橫交錯,密如蛛網。
哢哢聲未歇,刀身已寸寸崩碎,化作無數碎片,四下迸濺。月光下,那些碎片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映出點點寒芒。風鈴兒隻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自刀柄傳來,虎口劇震,五指不由自主鬆開,整個人便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
幽書雲扣住白沐貞腕間的手驟然一鬆。他猛地收回手,十指攥緊成拳,指節咯咯作響,隨即又鬆開,抱著頭,身子微微發顫。眉頭緊蹙,眉心擰成疙瘩,牙關咬得咯咯有聲,喉間滾出低低的悶哼。
白沐貞腕上一鬆,不及多想,足下一點,身形已掠向風鈴兒。她俯下身,雙臂探出,攬住風鈴兒腰身,將她從地上扶起。風鈴兒靠在她肩頭,氣息微弱,唇邊血跡未乾。白沐貞收攏手臂,將她往懷裡帶了帶,目光卻仍落在那道抱著頭、微微發顫的身影之上。
“啊!”幽書雲猛地仰起頭,一聲嘶喊自喉間迸出。那聲音沙啞而淒厲,如困獸垂死前的哀嚎,在這片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他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十指扣進發間,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顫。
他身子弓起,又挺直,又弓起,如一張被人反覆拉滿又鬆開的弓。額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蜿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唇角沁出血來。他整個人搖搖欲墜,在月光下顫個不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