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心裡,隻要人還在,家就還在。”白沐貞語聲低緩,攥著他手臂的手緩緩鬆開。她望著那張年輕的臉上那股說不清的怨懟,垂下眼簾,唇角動了動,卻冇能揚起半分弧度。
月光照在她麵上,映出那雙眸子裡沉沉的愧意眉頭蹙著,眉心那道豎紋愈發深了。她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自己鬆開的手,又抬起眼,想說什麼,卻隻抿緊了唇,喉間輕輕一動,將那些話嚥了回去。
“那還是原來的家嗎?”幽書雲語聲滯澀,字字艱難。他垂下眼簾,望著白沐貞鬆開的手,眉頭緊蹙。月光照在他麵上,映出那張年輕的臉上覆雜的情緒。他喉間動了動,冇有再開口,隻將目光移向遠處,神色沉沉。
“我……”白沐貞話剛出口,便被一旁籠袖而立的毒絕截住。那人隻將眼皮微微抬起,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掃,隨即便垂了下去。這一眼不冷不熱,不帶半分煙火氣,卻將她未儘之言儘數堵在喉間。
“白沐貞,今天可是無相城重建的大日子。”毒絕舉起手中蛇杖,杖身在他掌中一轉,那杖頭雕刻的蛇首隨著揮舞發出滋滋聲響。他手臂一抬,杖尖直直指向白沐貞。月光下,那張被繃帶纏裹的麵上隻露出看不出情緒的眸子。
“想要敘舊,我看改日來新無相城敘舊比較好。”毒絕語聲冷冷,挑釁之意昭然。他立在幽書雲身側,手中蛇杖橫持,杖首那顆雕刻的蛇頭正對著白沐貞。目光在白沐貞與幽書雲之間來回一掃。他手腕一轉,杖尖向下劃了半個弧,複又抬起,不偏不倚,仍指著白沐貞。那蛇杖揮舞時,滋滋聲不絕,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蛇杖滋滋聲未歇,毒絕話尾尚在半空,下一瞬,他脊背已重重撞在身後石壁之上。轟然一聲悶響,碎石迸濺處,裂紋自他背心向四下蔓延,蛛網般爬滿半壁。他貼著石壁滑下寸許,又頓住,整個人嵌在那裂紋中央,動彈不得。蛇杖脫手飛出,骨碌碌滾落在地,滋滋聲戛然而止。
冇人看清白沐貞是怎麼出手的。月光下,她仍立在原處,衣袂輕輕飄蕩,彷彿從未動過。隻是那右掌尚自探出,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張開,保持著揮出的姿勢,掌勢方收,餘韻未儘。
“天賜良機啊,天賜良機啊!”密林深處,梁修卓佝僂著身子,口中喃喃。月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映出眉眼間那股子慈祥,慈祥得如同鄰家閒話桑麻的老叟。可他垂著眼簾,目光落向遠處那毒霧翻湧處,眼底卻有寒芒一閃,那寒芒裡滲出的,唯餘惡毒。
“毒。”他懶懶開口,語聲拖得長長的。月光透過枝葉縫隙,落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眉眼間仍是一派慈祥。他佝僂著身子立在密林之中,望著遠處毒霧翻湧的方向,笑意愈深,眼底那點寒芒也愈發亮了。
“不用你說也知道。”毒絕冷冷應了一聲,身子貼著石壁滑落,踉蹌站定。他抬起右臂,五指虛虛一抓,那跌落在地的蛇杖如有靈性,嗖地飛入掌中。他握緊杖身,手腕一轉,蛇杖在月光下劃了半個弧,杖首那顆蛇頭雕刻幽幽泛著青光。他口中唸唸有詞,語聲低微而急促,杖身隨之輕輕震顫,滋滋聲又起,在這片寂靜的夜色中幽幽迴盪。
白沐貞轉身便要離開,右臂一探,五指扣住幽書雲手腕,便要帶他走。她指尖觸及那人腕間,觸手處一片冰涼。她手指收攏,微微用力一帶,那人身形紋絲不動,反倒將她的手握住了。
白沐貞一愣,低頭看去。幽書雲五指收攏,將她手腕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力道大得驚人。她掙了掙,那手紋絲不動;再掙,仍是紋絲不動。她抬眼看他,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隻那攥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發顫。
隻見幽書雲周身紅芒乍現乍隱,明滅不定,如殘燭在風中搖曳。白沐貞瞥見那光芒,眉頭一蹙,心知有異。她不及多想,右掌倏然劈落,那一掌挾風雷之勢,直直斬向身側地麵。轟然一聲巨響,碎石迸濺處,地麵塌陷出一個深坑,裂紋如蛛網般向四下蔓延。可幽書雲立在坑中,身形紋絲不動,足下彷彿生了根,連晃也不曾晃一下。
白沐貞一擊不中,欲抽回雙手。這一抽,竟抽不動。她掌心貼著他腕間,如被膠粘,掙一掙,紋絲不動;再掙,仍是紋絲不動。她眉頭蹙得更緊,腕骨微轉,指尖屈伸,想要卸開那股黏力,可那力道綿綿密密,將她雙掌牢牢鎖住,動彈不得分毫。月光下,她立在深坑邊緣,雙掌前伸,掙不脫,抽不回。
突然,幽書雲雙目猛睜,那眼中原有的神采儘數褪去,隻餘黑紅二色翻湧流轉,不見半點眼白。他右臂倏然探出,五指如鉤,疾如閃電,不偏不倚,正正扣住白沐貞手腕。指節收攏處,青筋隱隱浮現,那手便如鐵箍一般,牢牢鎖住,紋絲不動。
幽書雲周身紅芒驟然暴漲。那光芒自他體內噴薄而出,如烈火燎原,頃刻間將他整個人裹在其中。紅芒翻湧不息,明滅不定,映得周遭數丈之內俱是一片赤紅。光芒過處,地麵碎石輕輕震顫,窸窸窣窣滾向一旁。他攥著白沐貞手腕的手又緊了幾分。
“對不起……”白沐貞語聲低微,幾不可聞。她眼簾微垂,睫毛覆下來,遮住眼底那複雜的情緒。話音落時,她右手輕輕抬起,五指微張,掌心朝上,對著虛空處一招。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片刻後,遠處傳來一聲清越的劍鳴,一道翠色流光自月光中飛掠而來,拖曳著長長光尾,穩穩落入她掌中,宵練劍橫於身前,劍身翠瑩瑩的,映得她眉眼間多了幾分清冷。
宵練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翠色流芒。那光芒自白沐貞掌中激射而出,倏忽間掠過月光,在夜色中拖曳出長長尾跡,如彗星經天,似碧虹貫空。
劍身映著月色,翠瑩瑩的,刃口那抹寒芒卻愈發刺眼。流芒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出細微的嗤嗤聲響,連那翻湧的紅芒也為之一滯。去勢極快,眨眼間已至幽書雲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