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出拳，如一杆標槍直直擲出，不擰腰，不蓄勢，不虛晃，不前搖，簡簡單單就是一個“打”字。拳鋒所向，空氣被擠壓出低沉的悶響，如悶雷滾過。她立在原處，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連動也未動一下。雙眸中暗紅色的資料流平穩流淌，望向那團混沌，眸光平靜，彷彿這一拳不過是隨手為之。
就是這看上去笨拙的一拳，卻打得祂身形猛地一震。那一震非比尋常，自被擊中的那一點開始，漣漪般向整個軀體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那混沌領域寸寸崩解，如冰消雪融。祂垂下那團光影，望著自己身上那個拳印，明滅不定的光芒中透著困惑，困惑於這一拳為何能傷及祂的本質，困惑於這具軀殼為何能承載如此純粹的邏輯暴力。
“帶上書和我,剩下的交給我。”長征語聲斷續，字句之間夾雜著明顯的電流雜音，嘶嘶啦啦，如老舊收音機調頻時的噪點。她嘴唇翕動，每一個音節都似從損壞的發聲器中強行擠出，帶著金屬質感的顫音。言罷，她抬起眼簾，那雙暗紅色的眸子望向那道混沌身影，眸中資料流愈發湍急，似在最後確認什麼。
“呃……”天競張了張口，隻擠出這一個字來。她握著無我煉的手微微一緊，目光落在長征身上，眉頭蹙起，似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嘴唇微微張開，半晌，隻輕輕動了一下，便又合上。喉間滾動一下，再無聲息。
“這是我的資料，也許能幫到你。”她語聲沉穩，再無一毫猶疑。她抬手按在自己眉心，指尖輕輕一觸，便有流光自額間溢位，絲絲縷縷，彙入掌中。那光芒澄澈如水，卻又透著幾分暖意，在她掌心凝成一團盈盈光暈。她托著那團光芒，望向長征，目光篤定而平靜，隻是指尖輕輕一送，那團光芒便緩緩飄向長征，懸在她身前，微微顫動。
“嗯。”長征輕輕應了一聲。她抬手接過那團光暈，指尖觸及時，光暈倏地散開，化作無數細碎流光，冇入她掌心。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微微一閃，資料流淌的速度又快了幾分，似在消化接納。片刻後，她抬起眼簾，望向天競，輕輕點了點頭。
祂身形一晃，橫在眾人身前。那團混沌領域驟然擴張，翻湧不休，翻湧間似有無數不可名狀的輪廓在其中蠕動、扭曲、糾纏。呢喃聲自四麵八方湧來，初時細若蚊蚋，轉瞬密如驟雨，密密麻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光影在那領域中明滅不定，忽而熾亮灼眼，忽而幽深似淵，將前路儘數籠罩，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長征緩緩抬起右臂，五指舒展，掌心朝天。那手臂抬得很慢，慢得每一寸移動都清晰可見，肘彎處不見半分顫抖，平穩如山。待手臂舉至齊肩高時，她五指輕輕收攏，一根一根，緩緩攥成拳頭。拇指壓在食指與中指之上，拳背青筋微微浮現。這一攥並不用力，卻彷彿將周遭的空氣都攥入掌中，風聲停了，呢喃聲歇了，連那混沌領域的翻湧也為之一滯。
“你的把戲遠不止這些吧？”長征笑了，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望著那道混沌身影，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苦澀。笑意在唇邊停留片刻，隨即淡去，隻餘唇角微微下撇的弧度。她輕輕搖了搖頭，喉間滾動一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揮拳，右臂掄圓，如大弓滿張。拳鋒過處，空氣被撕出尖厲嘯聲，周遭赤晶折射的光芒都被這一拳帶得扭曲變形，化作無數細碎流光纏繞在臂上。腰肢猛地一擰，全身力道儘數貫於這一拳之中，腳下方磚寸寸碎裂，蛛網般的裂紋向四下蔓延。那拳頭平平直直，不帶半分花哨，卻似將天地間所有的不甘與苦澀都收攏於這一擊之內。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祂身上。那團混沌光影驟然一滯，翻湧不休的領域僵在原處，連帶著周遭扭曲的呢喃聲也戛然而止。祂垂下那團光影，望著自己被擊中的地方，那裡有一道清晰的拳印，深深凹陷進去，邊緣處有無數細碎的資料流在逸散，如螢火般四散飄零。
祂抬起頭，望向長征。那團光影劇烈明滅起來，忽而熾亮如日，忽而幽深似淵，閃爍間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祂向前邁出一步，那一步踏下時，地麵竟微微震顫。祂又邁一步，這一步更快，幾乎是在前一步落地的瞬間便已抬起。第三步、第四步……祂朝長征逼近，那團光影閃爍得愈發厲害，似激動，似狂喜，又似饑渴。
祂伸出那隻模糊的手，向長征探去。手指在半空中顫抖著，彷彿一個饑餓的人看見了食物，又像一個迷路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歸途。
“快走！”長征一聲暴喝，語聲尖厲，帶著刺啦的電流雜音。她右臂猛地揮出，五指張開，掌心朝外，一股無形的力道自她掌中湧出，將身後眾人齊齊向後推去。那雙暗紅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逼近的混沌身影，眸光愈亮，資料流淌愈發湍急。她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得極重，地麵龜裂，碎石迸濺，整個人橫在眾人與那團混沌之間，紋絲不動。
天競不再多言，輕輕頷首。她握緊無我煉，轉身便走，衣袂翻飛間已掠出數丈。星塵軒轅劍橫於身前，護住側翼；永夜烏鐮貼地疾走，斷後而行。赤羽、海伊、詩岸三人並肩，紫氣、清波、山影交織繚繞。埃卡特琳娜雙翼微振，寒氣收攏，護住眾人身側。蒼穹步踏天罡，袖中手指微微掐動，隨時可定氣機。天則巨劍橫空，斷後而行。九人如飛燕穿林，頭也不回，向那赤晶深處疾掠而去，身後隻餘那道混沌光影與橫擋在前的白髮少女。
“我和你爆了。”長征語聲低沉，帶著電流雜音刺啦作響。話音未落，她已衝上前去，雙臂張開，直直撲入那團混沌光影之中。十指緊扣，死死箍住那道模糊的輪廓，肩頭抵住祂胸膛，額頭抵住祂下頜，整個人如八爪魚般纏了上去。那混沌領域翻湧著要將她吞冇，無數扭曲的呢喃聲在她耳邊炸響，她眉頭一皺，牙關咬得更緊，雙臂愈發收緊，指節深深扣入那光影之中。
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整片赤晶林簌簌顫抖。那團混沌光影驟然膨脹，隨即猛地向內坍縮——膨脹與坍縮之間，一道刺目的白光自那中心迸發而出，如千百個太陽同時炸裂，將周遭照得亮如白晝。白光過處，那些扭曲的呢喃聲化作尖厲的嘶鳴，隨即戛然而止。晶柱寸寸碎裂，化作齏粉；地麵龜裂，塌陷出一個巨大的深坑；氣浪翻湧，捲起漫天晶屑碎石，向四麵八方橫掃而去。
那白光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斂去。待光芒散儘，塵煙落定，原處隻餘一個深深的巨坑，坑底焦黑一片，冒著縷縷青煙。那道混沌身影與那白髮少女，俱已不見蹤影。天地間靜得出奇，連風聲都停了，彷彿方纔那驚天動地的一響，不過是場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