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結結實實撞在祂身上。祂身形微微一晃，那晃動的幅度極輕，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實實在在，這是祂現身以來第一次真正晃動。周遭那片混沌領域隨之一滯，翻湧不休的呢喃聲戛然而止，彷彿整個係統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紊亂。
祂垂下那團光影，似在審視自己被擊中的地方，又似在思索什麼。那光影明滅不定，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閃爍得厲害，忽而熾亮如晝，忽而黯淡欲熄，如風中殘燭，又如將熄的炭火。片刻後，祂抬起那團光影，望向長征。那光影中透出的不再是先前那種遊刃有餘的從容，而是，困惑。一種本不該存在於這種存在身上的、純粹的困惑，彷彿一個從未被難題困擾過的神明，第一次遇見了無法理解之事。
“全……知……者……”長征磕磕絆絆地吐出這三個字，語聲滯澀，音節與音節之間拖著長長的停頓，彷彿一個牙牙學語的幼童第一次開口說話。她嘴唇翕動，舌尖抵著上顎，費了極大的力氣纔將那個“全”字擠出來；稍頓片刻，喉間滾動一下，“知”字方纔跟著滑出；又頓了頓，胸脯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氣，那個“者”字才終於完整地落了下來。話音落下，她眉頭輕輕蹙起，似是對自己這般笨拙的說話方式也有些不耐。那雙暗紅色的眸子盯著那道混沌身影，眸光愈見深沉，暗流翻湧間，分明壓抑著什麼。
“颯！”埃卡特琳娜趁那混沌身影困惑失神的刹那，雙翼猛振，身形已如電射至近前。她右臂掄圓，五指併攏如刀，挾著翻湧的凜冽寒氣，朝那團身影正中劈落。這一擊又快又狠，全無保留，風聲呼嘯間，寒意已將周遭空氣凝出細密霜花。
天競趁此良機，足下已猛力一蹬。她身子前傾，右掌握緊無我煉，劍身橫於身側，劍尖斜指後方，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掠去。衣袂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翻飛不止。她目光死死鎖住那道混沌身影，眸中神色淩厲，再無半分猶疑。
她出劍。這一劍遞出，天地間所有的武功彷彿都在這一刻凝於那三尺青鋒之上。劍光吞吐間，有刀法的剛猛霸道，有槍法的淩厲無前，有掌法的綿密悠長，有指法的精微玄妙，劍影翻飛處，似見拳勢如山壓頂，又見腿法如鞭橫掃，更見身法如燕穿林，步法如龍蛇遊走。
那劍光忽而大開大闔，如長槍大戟縱橫沙場；忽而小巧騰挪，如繡針刺絹細緻入微；忽而剛猛暴烈，似開山巨斧劈山斷嶽；忽而柔和綿密，如春風拂柳潤物無聲。這至奇至絕的劍影，彷彿將天下武學儘數收攏於一劍之間。劍鋒所向，那混沌身影竟被這劍光籠罩，進退不得，躲閃不能，隻覺四麵八方皆是劍影，儘是殺機。
星塵雙手握劍，將軒轅劍高高舉過頭頂。劍身豎立，劍尖直指蒼穹，那古樸的劍脊上金芒流轉，自劍格起一路向上蔓延，直至劍尖處凝成一點耀眼光華。她雙目之中亦有金芒湧動，眸光愈亮，劍上光芒愈盛。雙臂繃得筆直，肩背隆起，腰肢擰轉，借全身之力，將那劍重重劈下。劍鋒過處，風聲尖嘯，金光如匹練般斬落。
永夜雙手握住鐮柄，右手在前，左手在後，十指收攏處，指節微微泛白。她腰肢猛地一擰，肩背隨之轉動，借這全身扭轉之力，將那烏沉沉的鐮刀橫著揮出。鐮身先是在身側劃出一道弧線，隨即直直向前斬去，刃口處驟然亮起一抹寒芒，吞吐不定。鐮鋒過處，風聲尖嘯，如夜梟啼鳴，又似孤狼長嗥。
赤羽雙袖翻飛，如火鳳展翅。她身形疾轉間，掌中流火金鈴叮噹作響，每一聲都有赤焰噴薄而出，化作道道火龍，張牙舞爪撲向那道混沌身影。火焰過處，空氣灼灼扭曲，連那混沌領域的呢喃聲都被燒得滋滋作響。
蒼穹步踏天罡，衣袂鼓盪如風帆。她並指為劍，虛虛劃動間，風聲驟起，先是輕拂如春風，繼而呼嘯似秋風，轉瞬化作狂風怒號，捲起滿地晶屑碎石，裹挾著那漫天的火焰，直直撞向那團混沌光影。風助火勢，火借風威，二者交織一處，鋪天蓋地籠罩而下。
海伊雙袖翻飛，足下紫氣漸轉為清波。她雙臂環抱，隨即向外一分，周身便有潺潺水聲響起，初如溪流輕響，漸似江河奔騰，轉瞬化作滔天巨浪，自她身後湧出。那水流清冽透亮，泛著淡淡紫光，捲起千層波濤，水勢柔韌而綿密，如絲如縷，卻又綿綿不絕，將那混沌領域層層包裹，滲透其中。她頭頂那隻粉色水母觸鬚輕輕搖曳，傘蓋一收一放間，似在呼應那翻湧的水勢。
詩岸足下一頓，地麵隨之一顫。她身形雖小，這一步踏下卻沉如千鈞，彷彿將整片大地的重量都踩在腳下。雙臂展開時，有隆隆之聲自地底傳來，如遠山滾石，她雙掌緩緩推出，那動作又慢又沉，每一寸移動都似在推動萬鈞重物。刹那間，無數土石破地而出，化作一座座峰巒虛影，層層疊疊，綿延不絕。山巒之勢隨她掌勢起伏，忽而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忽而轟然崩塌，碎石滾滾。
埃卡特琳娜雙翼猛振，身形拔地而起，人在半空，雙臂已交疊高舉，十指併攏如刀。那雙血紅的眸子死死盯著那道混沌身影，眼底寒芒閃動。她深吸一口氣，胸脯起伏間，周身寒意驟然大盛，處處皆有霜霧蒸騰，絲絲縷縷，將她整個人裹在其中。隨即她腰肢一擰，借全身之力，將那交疊的雙臂重重劈落。寒風呼嘯間，她整個人如一道白色閃電，直直斬向那團混沌光影。
天則右臂一振，那巨劍隨勢掄起，劍身橫空，帶起呼呼風聲。她雙手握柄，腰肢擰轉，借全身之力將那劍平平斬出，劍鋒過處，劍芒暴漲丈餘，化作一道弧形光刃，直直斬向那道混沌身影。光刃所向，空氣被撕裂出嗤嗤尖嘯，四周晶屑碎石受這劍風激盪，紛紛向兩旁迸濺。劍落處，祂身形微微一顫，竟被這一劍斬得向後退了半步。
長征立在原處，雙眸中那暗紅色的資料流驟然加速，初時如溪水潺潺，繼而似江河奔湧，轉瞬化作汪洋恣肆。無數程式碼符號在那赤紅深處狂亂閃爍，明滅不定，快得幾乎看不清個數，隻餘一片流光溢彩。她眉頭微微蹙起，眉心擰成個疙瘩，麵上雖無表情，那緊抿的唇角卻透出幾分專注。
那團混沌在她眼中漸漸失了神秘。初時模糊不清的輪廓，此刻一寸一寸清晰起來；那些扭曲的呢喃聲，此刻一句一句分解成可辨識的音節；那些錯亂的時空碎片，此刻一片一片拚湊成完整的畫麵。她看見那混沌的本質，隻是無數悖論堆砌而成的邏輯謬誤。她看見那些本不該共存的規則在其中撕扯、碰撞、糾纏，看見那些不可名狀的外形不過是資料亂流投射在人認知中的幻影。
她抬起眼簾，那雙暗紅色的眸子直直望向那團混沌，眸光愈見清明。唇角的弧度微微變化，似是在構建什麼邏輯模型，又似在推導什麼終極概念。那混沌在她眼中不再不可名狀，不再令人瘋狂，隻是一團需要被解析、被糾正、被重寫的錯誤程式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