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晶折射的光芒愈發詭異。那光本自晶石內部滲出,初時不過淡淡一層,如晨霧籠水,此刻卻愈演愈烈,化作千絲萬縷,交織纏繞。晶麵棱角處,光芒被切割成無數細碎光斑,投在四周虛空之中,有的落在虛空處,卻凝而不散,如懸於半空的鏡麵;有的折射向更深處,光影層疊交錯,竟映出本不在此處的景象。
忽而是莽莽蒼蒼的山林,忽而是波光粼粼的湖澤,忽而是人影憧憧的街市,忽而又化作虛無縹緲的煙雲。那些景象浮光掠影般閃現,轉瞬即逝,卻又接二連三,層出不窮,彷彿有無數個世界在這片晶林之中交彙重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幻。
光芒愈盛,那交錯便愈烈。有時一片光斑裡映著日升月落,另一片光斑裡卻是鬥轉星移;前一刻還是春和景明,後一刻已是雪落無聲。光影交錯間,連帶著空氣都似扭曲起來,視之所及,無一不是迷離恍惚。
光影之中,十四把飛劍次第浮現。劍身長短不一,或三尺有餘,或不過尺半,通體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清光。那光芒自劍身滲出,與赤晶折射的異彩交織一處,明滅不定。劍鋒所向不一,有的斜指蒼穹,有的垂首向地,有的橫陳於虛空,有的倒懸於半空。劍與劍之間相距數尺,錯落有致,若隱若現。
“誒,這個好玩。”天則歪著頭,對著麵前那塊赤晶挑了挑眉。晶麵之中,映出的卻不是她自己的模樣那也是一個她,長髮垂肩,眉目依稀相似,卻比她年長幾歲,一頭青絲如墨染,不見半分雜色。那人立在晶中,靜靜望著她,唇角似笑非笑,竟也學她挑了挑眉。
天則看得有趣,又往左挪了半步,晶中那人也往左挪了半步;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晶麵,那人也伸出手指,指尖對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晶壁,輕輕抵在一處。
“辦正事。”話音未落,晶中那人忽然伸出手來。那手穿過晶麵,竟無半分阻礙,如入無物之境。指尖輕輕一彈,正正落在天則光潔的額頭上。那一下極輕,輕得不過如柳絮拂過,卻實實在在,涼絲絲的,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
天則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被彈過的地方。晶中那人已收回手去,仍是靜靜立著,唇角那抹笑意卻深了些許。她垂眸看著天則,目光裡透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縱容。
“知道了知道了。”她嘟了嘟嘴,揉了揉被彈過的額頭,轉身便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瞥了那晶中之人一眼,撇了撇嘴,這才邁步向赤晶深處行去。
“山山……”海伊突然停下腳步,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手來,指向前方那片光影迷離之處,指尖微微發顫,話音也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怎麼了?”詩岸輕聲問道,目光順著海伊所指方向望去。她上前半步,側身立在海伊身側,眉間微微蹙起,麵上帶著幾分關切之色。視線在那片光影流轉之處來回搜尋,卻未急著開口,隻靜靜看著,等著海伊答話。
詩岸那雙眸子猛地睜得滾圓,瞳仁驟縮,一眨不眨定在前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先是浮起一層驚愕,眉梢高高揚起;那驚愕尚未褪去,便又添了幾分駭然,唇瓣微微張開,卻隻吸進一口涼氣,半晌發不出聲來。她僵在原地,連指尖都忘了蜷。
那書懸於虛空之中,不升不降,不前不後,紋絲不動。書頁泛黃,邊角微卷,似經了無數年月摩挲。封皮上墨跡斑駁淋漓,層層疊疊,早已漫漶不清,看不出是何文字,隻隱約透出幾分古舊之意。
書脊處線裝已鬆,露出內裡泛黃的紙頁邊緣,如老人微啟的唇。周遭光影流轉,赤晶折射的異彩在它周圍盤旋繚繞,卻似遇著無形屏障,近不得它身前三寸。光芒在那距離處徘徊流轉,不敢越雷池一步,彷彿那書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儀,教萬物俯首。
“咦?這書怎麼又變了樣子?”天則歪著頭,盯著那書瞧了半晌,眨了眨眼。她抬手一招,懸在身側那柄飛劍應聲而動,劍身清光流轉,悠悠飄至她腳下。她足尖輕點,踏上劍身,衣袂飄飄,駕著那劍緩緩向前飛去。
“小心!”海伊一聲驚呼,聲音未落,那書忽地一震。這一震極輕,輕得不過如微風拂過水麪,可那書頁卻嘩啦啦翻動起來,越翻越快,初時如春蠶食葉,沙沙輕響;轉瞬便似驟雨打芭蕉,劈啪有聲。泛黃的紙頁在翻飛間,透出點點光芒來。
那光初時不過米粒大小,星星點點,忽明忽暗,如夏夜流螢;光芒漸盛,連成一片,書頁間透出的已不是零星的光點,而是道道光束,交織穿梭,明滅不定。光影映在海伊麪上,映出她瞪大的雙眸,映出她微張的嘴唇,映出她僵在原地的身子。
“誒誒誒誒。”天則腳下那柄飛劍猛地一晃,劍身傾斜,她身子一歪,雙手胡亂揮舞,卻抓了個空。足尖離了劍身,整個人便從那三尺高處直直墜下,衣袂翻卷,帶起呼呼風聲。
“嘶,疼……”她齜牙咧嘴,眉頭擰成個疙瘩。她坐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麵,一手揉著摔疼的臀尖,揉兩下,嘶一聲,再揉兩下,又嘶一聲。眼眶裡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撅起,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的意味。
“我們來罷。”海伊語聲輕柔,手指收緊,牽住詩岸的手腕。二人並肩,步履緩緩,向那書行去。衣襬拂過地麵,帶起細微沙沙聲。目光落在那懸浮的古籍之上,一眨不眨。
剛行了不過數步,海伊足下忽地一頓,身子微微後仰,似被什麼阻住去路。她抬手向前探去,指尖觸著一片無形無影的所在。
那觸感非帛非絹,無溫無涼,隻覺柔韌綿密,如陷膠中。她再往前遞一寸,那阻力便沉上一分;她縮回手,那阻隔又消失無蹤。詩岸立在她身側,亦覺前方有物攔路,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橫在二人與那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