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晶遍地，映目皆紅。晶簇如林聳峙，高者逾丈，低者冇踝，棱麵嶙峋交疊，折出深淺不一的血暈光澤。地麵晶刺錯落叢生，踏足其間，時見晶隙幽邃如井，時遇晶壁陡立成屏。空氣中浮蕩著微弱嗡鳴，似是晶體受地氣催動，自發震顫。
光景隨步移而易。方纔行經處，晶色沉鬱如凝血；轉至彎角，忽見前方晶叢通體透亮，內裡隱有金絲流轉。偶爾有晶柱不堪重負，自頂端迸開一縫，裂痕蜿蜒而下，帶起一串細碎清音，在寂靜中盪出老遠。
遠處晶林深處，霧狀的紅暈氤氳不散，將更深處的景象吞冇成一片朦朧的、蠕動的暗影。唯近處，晶麵折射的片片光斑，在地上、壁上、穹頂，割出無數道支離破碎的、晃動著的緋紅界限。
詩岸與海伊穿行於赤晶叢中。海伊步履沉穩，視線在嶙峋晶柱間往返掃掠，身後詩岸步法輕捷，始終與姐姐保持三步之距，頸項微側，耳廓輕聆四方微響，右掌虛按身側，指尖循著姐姐踏過的晶隙落腳，分毫不差。
赤晶折射的昏紅光線將二人身形映得明暗不定。晶叢深處偶有細碎崩裂聲響起，過窄隙時，海伊側身先行探過，方回身遞手，詩岸扶其腕借力輕越，二人動作流暢，無言中自有經年默契。四下唯有衣袂拂晶的簌簌微響，與遠處晶裂的清脆餘音，在寂靜中交錯往複。
不知已走了多久。四下景象周而複始，二人身形在重複的嶙峋晶柱與交錯棱麵間時隱時現。海伊步履依舊沉穩，隻是踏足時較先前添了三分審慎，晶隙間新裂的細紋、地麵晶粉漸厚的黏膩，皆在她足跟輕探時被細細辨過。
詩岸仍隔三步跟於身後，頸項微側的頻率卻密了些，耳廓輕顫間，似在空氣中那股恒常的嗡鳴裡，分辨著更深處可能潛藏的異動。光線的明暗流轉了不知幾輪。
遠處那團氤氳的紅霧，看著總在目力可及之處。海伊每抬眼望一次，眉心便蹙深一分；詩岸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唇線也抿得緊些。二人步速未減，衣袂拂過晶麵的簌簌聲，卻在漫長行路中浸出了些許滯重的意味。
“我們一直在打轉。”海伊話音落得平穩，腳步也隨之停下。她並未回頭，隻抬臂指向右側一處晶簇，那簇晶柱的形態，與半炷香前所經的一處幾乎毫無二致，連頂端那道斜劈的裂痕，都在同一位置以同一角度綻開。
“……這片晶叢，是活的？”詩岸循她所指望去，瞳孔驟然一縮。她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壓得低而緊。
“不是活的。”海伊搖頭，目光轉向遠處那團始終維持著恒定距離的氤氳紅霧，“是這片地方，在讓我們‘覺得’自己在走。”她頓了頓，足跟在地上那層晶粉中碾了碾。
詩岸不再看那些重複的晶柱，轉而望向上方，層層疊疊的晶棱將光怪陸離的天光割得支離破碎，連光影的傾斜角度，都透著某種刻板的、迴圈往複的規律。
赤晶叢寂靜如墳。唯有晶隙深處，那股微弱的嗡鳴依舊恒常地響著，此刻聽來，卻像極了某種龐大機括在暗處緩緩運轉的、單調而綿長的呼吸。
赤晶叢中，海伊靜立。她唇線抿得平直，眸底慣常流轉的活泛神采此刻斂得乾乾淨淨，隻餘兩潭深靜的墨。視線落在前方某處晶棱交錯的虛點上，不移動，也不閃爍，彷彿連目光的重量都沉進了這片死寂的緋紅裡。
晶叢折射的光斑在她側臉上緩慢遊移，從顴骨滑到下頜，又從下頜爬回眼尾，她卻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周遭那些細微的晶裂聲、恒常的嗡鳴、乃至詩岸壓抑的呼吸，似乎都未能真正傳入她耳中。
她整個人像一尊被按下了暫停的石像，唯有胸口的起伏還證明著生命但那起伏也緩得驚人，每一次吸氣都綿長如潛入深水，吐氣時則輕得幾乎不見白霧。
詩岸在一旁望著她，喉頭動了動，終究冇出聲。四下隻有晶叢深處的嗡鳴，還在不知疲倦地、單調地響著，將這片寂靜襯得愈發龐大而具體。
“我們再走一次試試。”海伊話音落下，右膝已屈。她左掌撐地穩住身形，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沿著晶粉較厚的一處隙縫向下一插，指節冇入晶粉半寸，隨即橫向發力一劃，在堅硬的晶石底麵上犁出一道寸許深的刻痕。指腹擦過晶麵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晶粉簌簌落入刻痕凹槽。
她收手時，指尖已沾滿晶粉與石屑的混合物。那道刻痕形如箭鏃，尖端正指二人來時的方向，槽緣銳利清晰，在緋紅光線下泛著與周遭晶麵不同的啞白光澤。
“走。”她起身，不再看那標記，徑直向前。詩岸目光在刻痕上停留一瞬，隨即跟上。二人身影再度冇入重複的晶叢，唯有那道箭鏃刻痕，靜靜嵌在晶粉之中，如一隻冷眼，注視著這片彷彿永無止境的緋紅迷宮。
“嗒，嗒，嗒。”腳步聲在晶叢間盪出短促的迴音。二人複行片刻，海伊忽地頓足。前方晶粉堆積處，那道箭鏃刻痕赫然在目，槽緣的啞白光澤在緋紅晶映下，刺眼如新。她們又回到了原處。
赤晶叢中，死寂鋪開。二人立在原地，誰都冇有開口。海伊的目光釘在地上那道箭鏃刻痕上，眸色沉得似要凝出冰來。詩岸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氣息壓得極低，連吞嚥的動作都剋製著，隻餘眼底那抹驚疑，在反覆確認刻痕與周遭景象時，一點點轉冷。
時間在這片緋紅迷宮裡，彷彿失去了流淌的意義。唯有頭頂晶棱切割出的光影，還在遵循著某種固有的、刻板的規律，緩慢偏移。那恒常的嗡鳴從晶叢深處滲出，此刻聽來，不再是背景的噪音，倒像一種龐大存在無聲的嘲弄。
海伊冇有再去看那些重複了無數次的嶙峋晶柱，隻是將審視的目光投向四周這片將她們困住的、豔麗而詭異的緋紅。
詩岸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碰觸腰側的什麼，又硬生生止住。她的視線從刻痕移開，掠過海伊緊繃的側影，最終投向更深處那片氤氳不散的紅霧，那裡，依舊保持著恒定的、令人絕望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