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一陣陣劇烈的嗆咳自濃煙深處傳來,悶鈍中透著被鐵盔壓抑的扭曲。每一聲都帶著被強製中斷似的、斷斷續續的抽搐感,彷彿喉嚨正被無形的手扼住又鬆開,鬆開又扼住。其間夾雜著粗重的抽氣與痛苦的乾嘔,偶爾還泄出幾聲被鎧甲阻隔後、變得含糊而嘶啞的罵詞。
咳嗽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在密閉的廊道裡撞出混亂的迴音。隨之而來的是鐵甲摩擦的刺耳刮擦聲,守衛顯然在煙霧中盲目地試圖移動掙紮,步伐踉蹌淩亂,兵器與甲冑不時撞上兩側的木板牆壁,發出“咚、咚”的悶響。
濃煙漸散,守衛綿軟地向後傾倒。明光鎧砸在夯土地麵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甲片相互刮擦,嘩啦作響。他身軀癱在地上,再無動靜,鐵盔微側,麵甲下傳來平穩悠長的呼吸聲,已然沉沉睡去。
“抱歉抱歉~”風鈴兒從廊角陰影裡輕巧地閃身出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歉意,腳尖卻快活地點著地。她繞過地上癱倒的守衛時,還故意放輕了步子,身子微微一側,衣襬旋開小半圈,像隻靈巧的雀兒跳過一灘積水。
風鈴兒足尖輕點,如蜻蜓掠水般向前躍出兩三步,身形靈巧地落在走廊儘頭。她在那株蘭花前駐足,略略傾身,鼻尖湊近花瓣嗅了嗅,唇角隨即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風鈴兒伸出雙手,十指穩穩扣住花盆邊緣,腰肢微沉,腕部發力,那花盆隨之被她輕輕旋動,陶胎與承盤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轉動間沉穩平順,毫無滯澀。
低沉的機簧鳴動自石壁深處傳來,似古鐘悶振,綿長不絕。整麵石壁隨之向內緩緩旋開,青灰色岩麵碾過隱藏的軌道,發出沉重而均勻的磨礪之聲。縫隙初現時僅有指寬,隨即擴充套件為掌寬、臂寬,終至完全洞開。
暗道赫然呈現:其內幽深向下,石階隱約可見,壁上稀疏插著幾支火把,焰色昏黃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一股陳年的、混合著塵灰與岩隙水汽的涼風自深處悄然湧出,拂動廊中未散的殘煙。
暗道之中,石階層層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儘頭。兩側皆是粗糲的石壁,表麵斧鑿之痕宛然,間有濕冷水漬蜿蜒如蛇跡。壁上火把稀疏,火光在深遠處漸次微弱,終化入一片濃稠的幽暗,唯餘近處十餘級台階尚在昏黃光影中清晰可辨。石階棱角已被歲月磨得圓鈍,階麵微凹,似常年經受足履踏壓。一股挾著黴土氣息的涼風自深處盤旋而上,拂得壁上焰影亂跳。
風鈴兒足尖在石階沿上猝然發力一點,腰肢隨之急旋,肩背如弓弦繃滿,整個人便似一道離弦的羽箭,向下疾縱而去。衣袂在幽闇火光中獵然振響,於石壁上投下一道倏忽拉長的流麗殘影。
她就這樣向下沉去。石壁在身側向上疾掠,粗糙的岩麵幾乎要擦到肩肘。氣流自下尖銳地倒灌上來,擠壓著耳膜,鼓盪著衣袍。胸腔裡似被那下墜之勢扯得微微發空,氣息不由得屏住半口。眼前壁上的火光拉成一道道飛逝的、明暗不定的流影,而腳下那片幽暗,依舊深不見底。
“咻!”風鈴兒雙臂疾振,兩道鉤索應聲破空,索頭鐵鉤撕開氣流,帶著短促銳嘯,鏗然銼入下方石壁縫隙。索身瞬間繃直如弦,將她下墜之勢悍然勒住。
“嗒。”一聲輕響細若蚊蚋,幾不可聞。風鈴兒雙足已穩穩點地,膝彎微屈即直,身形如秋葉墜案,悄無聲息。兩道鉤索自她腕間倏然鬆弛,垂落身側,鐵鉤在石壁上刮出極淡的一縷白痕。
風鈴兒環顧四周,隻見周遭林列著數百排高大書架。架上典籍累疊,紙頁泛黃,書脊題字多已斑駁難辨。空氣裡浮動著陳年墨香與舊紙特有的微澀氣味,其間又隱隱混著一縷極淡的黴塵氣息。架上積塵甚厚,唯幾處邊角留有被人近期翻動過的指痕。
“嘶……”風鈴兒肩胛猝然一緊,脖頸幾不可察地往衣領裡縮了半分。她齒間泄出一縷短促的氣音,又迅速抿住唇,隻餘那聲輕嘶的尾韻在齒縫間微微發顫。
她將呼吸斂得細不可聞,足尖點地時如羽墜塵,衣袂拂動間不帶半絲風聲。連眸光流轉都刻意放得輕緩,隻在掠過書架隙影時微微凝定,透出十二分的審慎。
不遠處的密室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隻寶箱。箱體方正,棱角筆直,漆麵在壁燈下泛著沉靜的幽光。箱蓋嚴絲合縫地合著,銅鎖釦得整齊,連箱底與石地相接的四角都分毫不差地落在磚縫交彙處。
周圍書架的淩亂、積塵的厚薄、光線的明暗,皆與這寶箱形成了突兀的對照。彷彿這片雜亂之中,唯獨它是被人以戒尺比量著、屏息凝神地,刻意擺成了這副不容置疑的端正模樣。
風鈴兒未作停頓,右臂探出,五指已扣住箱蓋邊緣。指節發力向上一提,箱蓋應手掀開,露出內裡景象。
匣中躺著一卷古舊卷軸。軸身為老檀木所製,色澤沉褐,兩端螭紋浮雕已被摩挲得略顯圓鈍。帛麵呈熟褐色,織紋細密,邊緣處已見毛糙磨損,似經反覆展閱。卷束略見鬆脫,中段以一根褪色的深青絲絛草草繫住,絛尾已磨損得稀疏。帛麵可見數處暗漬,狀若經年指痕與油跡浸染。題簽處墨色沉烏,筆鋒猶帶骨力,然紙地已顯脆意,細裂紋路如蛛網暗生。上麵寫著先天心訣四字。
她強將心頭那陣翻湧的喜意按捺下去,右手方伸向匣中卷軸,動作卻驟然僵在半途,後頸肌膚猝然繃緊,一股細微卻銳利的寒意自尾椎竄起,沿著脊骨節節爬上,激得她周身汗毛倒豎。五指懸在卷軸上方寸許,頓住未落。
“主上說得冇錯,原來是你這隻大老鼠。”鐵麵生的聲音自她身後丈許處傳來,冷硬如鐵片刮過粗石,字字沉墜不帶起伏,卻又清晰得彷彿貼著耳廓響起。那話音裡冇有怒意,也無驚詫,唯有一片冰封湖麵般的、毫無波瀾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