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聽得見嗎？”就在這時，少女的聲音清脆響起，話音裡帶著三分試探、兩分飄忽，餘下的那點尾音被赤晶折射得有些失真，像隔著一層厚薄不勻的琉璃傳過來。
海伊眸光一凜，詩岸已側身轉向聲源。兩人誰都冇應聲，隻是靜立原處，讓那聲音在晶叢間撞出的迴音自己慢慢沉澱下去。四周緋紅的光暈依舊，可空氣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彷彿這片死寂的迷宮，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二人的氣息都斂到了極致，連衣袂拂動的窣窣聲都消失了。隻有那聲音的餘韻，還在晶棱交錯的迷宮裡，盪出稀薄而詭異的迴響。
“打團不帶我是吧？”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了些，咬字清晰，尾音微微揚起，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滿。嗓音清亮，語氣卻活像個發現夥伴們偷偷聚會冇叫自己的鄰家丫頭。
海伊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她冇動，隻是眼珠極緩地向右偏移了半分，試圖從那片晃動著的、重疊的緋紅光暈裡，分辨出任何一點不尋常的輪廓。
赤晶叢深處，隻有恒常的嗡鳴和晶裂的細碎迴音。那聲音的主人，依舊冇有現身。彷彿這乾乾淨淨的抱怨，是從晶壁本身裡滲出來的。
“你哪位啊？”海伊稍稍偏過頭，語氣裡摻著些許疑惑，尾音微微上揚。她目光冇有緊盯一處，反而在那片晃動的緋紅光暈間遊移探尋，像是在試圖從重疊的晶影裡分辨出什麼。赤晶折射的光，將兩張沉默的側臉映得一片緋紅，晦暗不定。
“不是……”那聲音明顯頓了頓，像是被這直白的問題噎了一下，隨即又鑿穿寂靜，更清晰地從前方右側的晶簇後透了出來。
光怪陸離的星空猝然被撕開一道裂口。那裂隙邊緣流淌著破碎的星芒與未熄的流光。一位白髮少女自其中踏出，雪發在頸後利落束成短馬尾，額前架著一副橙色遮陽鏡，鏡片後眸光清亮。她足尖點地時身姿挺拔，顧盼間自有颯然氣度。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神州帝國的天則。”她身形輕盈落在晶叢間，足尖點地時連晶粉都未驚起。白髮勝雪，紅衣如焰，那道袍紅得純粹，襯得她膚色愈白，眸色愈亮。她帶著種渾然天成的自在氣度，脊背挺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轉，眼底便漾開明澈的笑意。
“天競呢？我都來了，她不歡迎歡迎？”天則邊說著邊轉動脖頸，目光輕快地掃過四周嶙峋的赤晶叢，從近處交錯的棱麵到遠處氤氳的紅霧，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橙色鏡片後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末了，她唇角向下一抿，下巴跟著微微抬起，做了個再明顯不過的撇嘴表情。
“她拖住了祂，所以我們才能來找書。”海伊聲線壓得沉而穩，話音落得乾脆，不帶半分遲疑。她目光仍落在天則身上，眸光卻微微轉向詩岸的方向，將那未儘的言下之意遞了過去。
“噢，那個搞抽象的還知道分輕重。”天則聞言，眉梢倏然一揚。她腦袋朝海伊的方向偏了偏，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隨即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她還無意識地用舌尖頂了頂自己的腮幫，像是品評著一件頗有意思的事情。
“我怎麼覺得你也挺抽象的。”海伊眼眸微斂，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天則臉上。她語氣依舊平穩，尾音卻放得又輕又緩，嘴角抿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慢條斯理地將那句話遞了回去，每個字都清晰，卻不帶刺，倒像是在陳述一樁剛剛觀察到的、頗有意思的事實。
“我哪裡抽象了，我是正經人好吧。”天則說著，腰板忽地一挺，右手抬起，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橙色鏡框，下巴也跟著抬高了寸許。她話音揚得清亮，一字一頓的，尾音還刻意拖長了些，說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就從鏡片後頭瞟向海伊，等著看她反應。
“……正經人，你說是，那就是吧。”海伊眼簾微垂，目光輕飄飄地滑過天則推鏡框的手指，又落回她臉上。她甚至還若有似無地點了下頭，彷彿不是在質疑，而是在品味一個剛剛被鄭重宣告、卻有待商榷的結論。
天則的眉毛立刻又揚高了些，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從海伊那副平靜的神色裡挖出更多調侃的蛛絲馬跡。她腦袋下意識地歪了歪，像隻聽見了奇怪聲響的貓。
“好了，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天則右手叉腰，左手食指將鼻梁上的橙色鏡框又向上推了推，目光轉向海伊。她腦袋微微歪著，下顎抬起一個乾脆的弧度，語氣直截了當，尾音利落地上揚，清亮的眸子裡映著赤晶叢流轉的光。
“好像是鬼打牆了。”海伊話音落下，眼簾微抬，視線平靜地掠過四周重複的赤晶景象，最終落迴天則臉上。她語氣沉穩如常，唇角無意識地抿緊一線，將那份基於長久觀察後的審慎判斷，悄然壓在字句之下。
“哦，鬼打牆。”天則眉梢一挑，橙色鏡片後的眸子倏然亮了起來。她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嗒”，那語氣不像疑惑，倒像“原來如此”的瞭然。右手食指順勢將滑落的鏡框向上一推，動作利落。
“這個簡單。”天則話音未落，右手已並指而起，食中二指併攏如劍訣，腕骨繃得筆直。幾乎同時，她腦後短馬尾無風自動，雪色髮絲如銀練般向上揚起，在赤晶映照下倏然一亮。
“起！”天則輕喝聲落，並指疾揮。周遭赤晶叢應勢劇震，但見十數道晶柱應聲離地，淩空裂解重塑，晶屑紛飛間，竟化作十四把赤色飛劍。劍身剔透如血玉，鋒芒流轉似焰光，嗡然齊鳴列陣當空，織成一片凜冽劍幕。
“去！”天則劍指疾催，十四把赤晶飛劍應聲齊嘯。劍鋒撕裂凝滯的空氣，化作十四道赤虹貫空，軌跡筆直如矢，速度疾若電火，眨眼已刺穿前方重疊的晶影緋光，在迷宮深處織成一片交錯縱橫的赤色激流。
十四把飛劍貫空而過，前方那層無形的障壁應聲破碎。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琉璃被鐵錘砸中般、細密而清脆的碎裂聲，沿著虛空的脈絡急速蔓延。緋紅色的光影驟然扭曲，原本凝滯的空氣像冰麵般龜裂，迸出萬千道細碎的光流。那些光流相互纏繞又急速消逝，帶起陣陣無聲的波紋。
障壁破碎處，景象如同水洗般清晰起來，原本重複交疊的晶叢開始分化，遠近層次驟然分明，遠處那團始終不變的氤氳紅霧也終於顯出了距離的實感。某種長久籠罩此地的、粘稠的寂靜，隨著這片破碎，像冰麵融化般緩緩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