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躕而過路邊街頭,學著別人一樣飲酒……”洛天依足下步點不疾不徐,踩著庭院青石鋪就的步道,一步步向深處踱去。口中哼著不成調的行路歌子,嗓音清淩淩地蕩在夜風裡。
她腳步踏在石板上發出輕緩的節拍,和著詞韻起落。右手隨意垂在身側,食指無意識地虛勾著,彷彿正掂量著什麼無形之物;左袖隨著步履微蕩,袖緣拂過庭院中廊柱的斑駁漆麵。
“誰的掌心中~半寸劍刃不停顫抖……”唱至這句時,她眼簾略垂,眸光落在自己虛攏的右手掌心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庭院深深,月色如水灑在錯落的石徑與疏落的花木上,映得那哼唱聲也彷彿浸了層清冷的釉色。近處唯有她的腳步聲與哼唱,在庭院的靜寂裡撞出細碎的迴音,又悄無聲息地隱入夜色更濃處。
樂正綾靜立在一旁的廊簷下,目光隨著洛天依的步子緩緩移轉。她肩背輕靠著朱漆廊柱,雙臂鬆鬆環在身前,夜風偶爾拂動她緋紅的衣角,在月下漾開溫軟的褶皺。
她並未出聲,隻在洛天依哼到“半寸劍刃”時,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會意的弧度。那目光始終輕輕攏在哼歌的人身上,像是守著一段不必點破的、靜默的相陪。
庭院深深,月色溶溶。兩道身影一在明處徐行,一在暗處靜倚,中間隔著三五步石徑與滿院清輝,卻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弦在夜色中輕輕牽著,隨著歌韻的起伏,微微地、無聲地共鳴。
崔玉食指抬到一半,在太陽穴旁虛虛一點,又飛快縮了回去。他眉心擰著,眼神往洛天依的方向瞟了瞟,喉嚨裡滾出的話音壓得又低又飄,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猶豫地磨了半圈才吐出來:“墨雲,她是不是這裡……有問題?”
末了,他下頜無意識地往裡收了收,嘴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彷彿這話問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些拿不準。
“公子……”墨雲聞聲倏然抬臂,右手食指疾豎於唇前。他脖頸微側,目光朝洛天依方向急急一掃,旋即收回,壓低嗓音道:“噓……”
隻見樂正綾不知何時已無聲繞至崔玉身後,她右臂倏然揚起,腕骨向內疾轉半弧,食指與中指並緊屈起,指節嶙峋如石。下一瞬,臂落如鷂鷹攫食,那並緊的二指不偏不倚,正叩在崔玉額角,落點精準,力道脆生,發出一記短促紮實的悶響。
崔玉被打得頸項猛然一偏,整張臉疼得驟然皺緊,眼睛倏然眯起,倒抽的半口冷氣硬生生卡在喉間。他左手已條件反射般抬至半空,五指虛蜷著朝向受擊的額角,卻還未來得及真正捂住。
樂正綾麵無表情地垂下手,腕子輕飄飄一轉,方纔繃緊的指節已然鬆開。唯有唇角殘留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淡薄弧度。
那指節叩下的力道不輕不重,卻準得很。“咚”一聲悶響脆生生炸開。崔玉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打得往旁一歪,嘴裡“哎喲”倒抽一口冷氣,手已下意識捂上額頭。他指縫下那片麵板眼見著泛了紅,眉心疼得緊緊擰作一團。
“下次再敢編排我女朋友,小心。”樂正綾話音落下,右手已攥緊成拳,指節在發力間繃得稜角分明。她將拳頭穩穩定在崔玉眼前寸許,腕骨繃直,臂膀線條如弓弦拉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意味,沉沉一晃。
“喂,至於嗎……”崔玉捂著泛紅的額角,疼得嘴角微微抽搐,眼皮耷拉下來,卻還梗著脖子嘟囔了這麼一句。他眼神往旁邊偏了偏,冇敢正對著樂正綾,那隻冇捂額頭的手無意識地攥了攥自己衣角,把後半句冇底氣的抱怨咽回了肚子裡。
“大半夜的唱什麼唱!”隻見一名守衛猛地掀開帳簾,腳步略顯拖遝地衝了出來。他衣衫微亂,頭髮蓬鬆,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雙眼半睜,眼白上還掛著惺忪的血絲。他皺著眉頭,聲音沙啞中透著壓不住的惱火,一隻手朝洛天依的方向胡亂一揮:“要唱回自己營帳唱去!都什麼時辰了!”
“等等,你是……你怎麼進來的……”他話音驟變,右手已疾按腰際。五指收緊處,佩刀“鋥”地脫鞘半尺,刀身在月色下綻出一道冷冽的青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輪,眼神死死釘在洛天依臉上,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震驚之下連呼吸都屏住了。
“隱入不知名的層樓,恍然如老練的獵手。陰影中~在等候。”洛天依哼唱的尾音尚未散儘,手腕已猝然向內一翻。那柄短小的匕首在她掌心無聲調轉,刃口在月色下劃過一道細微的寒弧,精準地貼上守衛咽喉,她腕子向側一拉,動作輕巧流暢如裁紙,分毫不拖泥帶水。
“所謂刺客的最高境界。”樂正綾目光如浸了月色的薄刃,靜靜落在洛天依身上。她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唇角那抹慣常的弧度此刻斂得極淡,唯餘眼底一片沉靜的審視,彷彿在洛天依那利落收匕、隱入夜色的身影裡,讀出了某種無需言傳的極致韻律。
“就是把人全部解決掉,然後大搖大擺的拿走自己想要的東西。”樂正綾話音落地,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她右臂隨意地環在身前,左手指尖在右肘上輕輕一點,眼梢微揚,眸光斜斜掠向洛天依尚在拭刃的動作,神態裡不見戾氣,倒有幾分近乎理所當然的從容。
“啊……啊?”崔玉喉間擠出兩聲短促的氣音,像是被什麼噎住了。他肩背猝然繃直,原本捂著額角的手緩緩滑下,露出底下還泛著紅印的麵板。眼睛瞪得溜圓,視線在樂正綾臉上和洛天依手中的匕首之間急促地來回掃了兩趟,嘴唇半張著,半天冇再憋出第三個字。
“喂,喂?你怎麼冇聲了?”不遠處,一名守衛提著燈籠循聲而來,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曳不定。他腳步略顯遲疑,脖頸向前微探,眉頭蹙著,目光試圖刺破前方的黑暗。
突然,他靴底傳來一陣粘膩,似踩進未凝的溼泥,又似踏入某種半凝的稠漿。提燈的手腕下意識一僵,腳步隨之頓住。他脖頸微轉,眉頭緊擰,視線急急垂落,試圖藉著搖晃的燈光辨認腳下那團模糊的晦暗。
“敵襲,敵襲!”他喉嚨裡驟然迸出一聲嘶啞的破音,似被無形之手扼住了脖頸又猝然鬆開。提燈的手臂猛地向上揚起,昏黃的光暈在驚惶中劇烈晃盪,將他自己腳下那片暗紅粘膩映得忽明忽暗。
話音未落,他已踉蹌後退,靴底在血泊中拖出兩道黏稠的溼痕。脖頸上青筋賁起,眼珠幾乎要瞪出眶來,死死盯著那片逐漸擴散的暗色,胸腔劇烈起伏間,第二聲叫喊已帶上了近乎淒厲的顫音:“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