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無妨。”東方曜忽地笑出聲來，那笑聲不高，卻沉朗渾厚，如古鐘輕振，霎時盪開滿臺細碎的私語。他右手虛抬，掌心朝上淩空一託，做了個“無需多禮”的虛扶之勢。
笑意未斂，他已側首望向擂臺，目光在那攤暗紅與風鈴兒身上停了半息，隨即轉回柳如煙，眼中溫色如常：“少年人交手，收放偶有失度也是常事。”話音落下，他順手提起案上猶帶餘溫的茶壺，徐徐傾了半盞新茶，白氣嫋嫋而起，模糊了唇邊那抹瞭然似的弧度。
夜風恰在此時轉向，將擂臺上未散的血腥氣卷得淡了些。遠處幾點燈籠在風中晃了晃，投在東方曜袍擺上的光影也隨之輕輕一蕩。
“來人，把風少俠帶下去。”東方曜右手抬起，在身前虛虛一揮。那動作不快，甚至帶著三分隨意，可袖袍拂動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他目光轉向身側，眉峰未動，隻唇角那抹未散的笑意淡了些許，眼中溫色轉沉。話音落定時，周遭原本窸窣的議論也隨之一靜。
兩名侍從應聲上前，一左一右俯身探臂，動作利落沉穩。左首之人托住風鈴兒肩背，右首之人抄其膝彎，同時發力上抬——手臂繃緊處衣料微陷，腰脊隨重沉墜三分，便將那暗紅身影穩穩移入一旁的擔架之中。風鈴兒雙目緊閉，喉間逸出半聲似痛非痛的悶哼，任由擺佈。
“恭喜青鸞姑娘。”東方曜抬眸望向擂臺，唇角仍噙著那抹溫淡笑意。他右手虛按在茶盞邊緣，指尖在瓷沿上極輕地一叩，發出細微的脆響。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穩穩穿過夜風送到白鈺袖身前。
“放心，鈴兒……”白鈺袖恍若未聞，眸光靜靜垂落。她視線凝在風鈴兒肩背那道暗紅衣料的皺褶處，又緩緩移向對方垂落的手腕。那裡沾著些許未乾的暗紅顏料，在月光下泛著溼漉漉的微光。目光再往上移，掠過微蹙的眉尖、緊抿的唇線，最終定在緊閉的眼瞼上，許久未動。
夜風拂過擂臺，捲起她幾縷銀髮，擦過下頜又落下。而她隻是那樣立著，看著，直至擔架被抬起、轉向、漸遠，都未曾移開視線。
突然，白鈺袖隻覺得背後殺氣翻湧，如朔風捲地，似寒潮襲體。竟凝作鍼砭肌骨的寒意，自尾閭沿督脈直衝天靈。未及回身，先覺寒鋒已迫至後心三寸之處，鋒銳之氣激得她未束的銀髮根根逆揚而起。月華在此刻黯了一瞬。
這一剎那間，她脊骨節節如龍猝醒，腰胯猛擰，身形未動而勁力已貫周身。衣袍隨迴旋之勢獵獵驚風，袖口鼓盪間真氣自丹田奔湧而出，沿手三陰經疾走，所過之處臂袖如灌鉛鐵，拂掃之勢竟帶起風雷隱隱。
白鈺袖身形凝立未動，周匝三丈內的空氣卻驟然沉滯。那殺念雖隻一現，卻如淬冰的鋼絲勒入肌骨，激起她周身真氣自發流轉護體。銀髮無風自揚，衣袂輕振間眸光已如寒星定在武二身上。
“不過是現出了一點殺念罷了，小丫頭片子這麼緊張？”白霧彌散間，武二身形已凝立於白鈺袖三丈之外。他單臂斜垂，拳鋒虛點地麵，眸中寒光如浸霜刃。
那話音沉沉碾過青石臺麵，夜風恰在此刻倒卷，將他未束的鬢髮向後猛然一扯，衣襬如鐵鑄般紋絲未動，唯有周身的霧氣隨著吐字微微翻湧。
“竟然隻是殺氣，這就是老一輩人的實力嗎……”白鈺袖麵色沉凝，眸中湛藍的色澤彷彿驟然幽深，如晴空忽染暮色，轉作一片深潭般的沉黯。那雙湛藍的眸子定定望著武二，眼底翻湧的不再是平日比武時的清冽專注，而是某種近乎直麵深淵時的、全然的凜然。
“武盟的武功剛猛霸道，可開山裂石，但相應的，缺了迅疾精妙。”柳如煙的話音似仍在耳畔。白鈺袖凝立原地，眼簾微垂，將那言語於心中復又品過，剛猛者易折，霸道者難回，此理她素來知曉。念及此，她眸光漸定，周身流轉的真氣亦隨之沉凝，如淵渟嶽峙。
“放心，下麵的交給我。”擂臺下，柳如煙朝白鈺袖的方向，下頜幾不可察地一沉，那頷首的幅度極輕，卻帶著千鈞的定力。她眸光沉靜如子夜寒潭，不起半分漣漪，隻將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沉著，與未出口的千言萬語，一併凝作一線無形的定錨，穿破臺上臺下的距離與喧囂，穩穩地投向白鈺袖。
夜風穿過擂臺周遭的旌旗，獵獵作響。而她立在原處，衣袂未動，遠處燈火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更襯得那凝視專注如鐵畫銀鉤，彷彿將周遭萬物都暫時屏退，隻餘這一眼交接的寂靜。
“武二掌門，你作為一派之長，若是也得十招，那武盟的臉可就真的被丟儘了。”柳如煙話音不揚，字字卻似浸了霜。她眼梢微抬，眸光清清冷冷地遞向武二，唇角那絲弧度淡得幾乎不見，隻隱隱透出三分似笑非笑的審視。語畢，袖口輕輕一攏，立在那兒等迴音。
“柳閣主不必激我。”武二沉聲相應，右手倏然收攏成拳，骨節在勁力催壓下發出細密的脆響。他將拳鋒緩緩提起，停在與眉齊平之處，拳麵對準自己顴骨，目色冷徹如鐵，字字從齒間迸出。
“小妖女，能接我三招，就算你贏。”武二沉聲開口，左足前踏半步，足跟沉墜間青石臺麵微震。他拳鋒依舊對己，臂膀穩若鐵鑄，喉中滾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冷笑，目光如淬火的鐵錐，將白鈺袖牢牢釘在原處。話音字字碾得又重又沉，不帶怒意，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摧城拔寨般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咚！”武二前腳陡然發力，如重錘擊樁般猛踏而下，整條腿自膝至踝的筋肉驟然擰緊，足跟悍然一碾，青石板應聲炸開，細密的網狀裂紋自他靴底急速綻開，發出短促而沉悶的崩裂之聲。碎石屑應勢濺起，如雨般簌簌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