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洗石臺,露凝旌旗。擂臺之上青痕縱橫,皆是白日裡刀劍掌力所遺。西北角青石板裂了三寸寬的縫,邊緣木刺微微外翻,在月色下泛著毛茸茸的白邊。
臺邊旗杆斜了一分,杏黃旗麵垂著不動,旗角卻被夜風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旗杆,發出單調的“噗、噗”聲。
白鈺袖靜立著,夜風拂過,她素白衣袂被輕輕晃起,隻幾縷銀髮在頰邊極輕地揚起。臺下燈火稀疏,遠處營帳的輪廓在夜色裡模糊成一片沉寂的影。擂臺石麵新添了幾道淺痕,月光斜斜鋪下來,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而清晰。
“我月華這關,青鸞姑娘過了。”辰升話音方落,右臂已順勢收回,雙手交疊,抱拳平舉胸前。他身形穩立如鬆,目光自白鈺袖肩頭平平掠過,並無久駐,隨即眼簾微垂,將眼中那抹審慎的讚許悄然斂入沉靜的眸底。夜風恰好在此刻拂過他玄青色的袖口,衣料輕振,復又垂落,與他周身漸次收斂的氣機同歸寂然。
白鈺袖立於擂中,聞聲抱拳還禮。她右拳虛握,左掌覆於其上,雙腕端平前送,肩背隨之微傾三寸。行禮時眼瞼低垂,眸光落在自己拳掌之間,未看辰升,亦未看臺下,隻待禮畢便緩緩收勢,重新站直身形。夜風恰在此時掠過,將她未束的幾縷銀髮吹得向後拂起,露出線條清瘦的下頜與平靜無波的側顏。
風鈴兒喉結微微一緊,頸側的線條隨著吞嚥的動作輕輕起伏。她雙唇無意識地抿了抿,下頜收著,眼睛仍定定望著擂臺方向,連眨也未眨。
“呼啦!”她胸腹驟然起伏,深吸一氣入丹田,隨即雙臂猛振,將那襲披風自肩頭急扯而下。披風離肩時霍然展作一片暗紅的浪濤,尚在半空翻卷未落。
她身形已隨足下蹬力疾旋而出,腰如繃弓迴轉,足尖淩空點踏如鶴唳孤雲,人似墨箭離弦,瞬息已掠至擂臺中央。雙足踏定青石時聲息皆無,唯見衣襬驚起的餘勁盪開一圈微塵。
二人身形凝定,默然對立。風鈴兒紅衣獵獵未止,白鈺袖白衣靜垂如初,兩色衣襬在夜風中時而輕觸、時而交疊。她們眸光相接,唇角同時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風鈴兒笑意明烈,眼尾彎如新月;白鈺袖唇角微揚,眸光溫澈似潭映星。
相視不過一息,默然無話。然夜風過處,紅衣倏然翩躚若流火驚風,白衣靜垂似雲岫凝霜。兩色衣袂在明滅的燈火與清冷的月輝間時而輕觸、時而交織,紅衣揚起時掠過白衣袖緣,白衣微振處拂過紅衣襟角,綢料摩挲的聲息細不可聞,卻在寂靜中盪開一片溫存的漣漪。
衣袂拂動間,似有光影流轉:依稀見春山新雨後並騎徐行的雙影,秋夜長燈下抵膝共讀的殘卷,雪落梅枝時同斟未飲的半盞溫茶……千般過往光景,與未曾言明的牽掛、未能儘訴的思憶,皆在這紅白二色無聲的纏繞與分離間,靜靜縈迴,又深深斂入彼此眸底那抹映著對方的、瞭然的笑意之中。
“風少俠,我們又見麵了。”白鈺袖話音輕落,唇角噙著那抹未散的溫淡笑意。她右拳左掌的抱拳禮早在語出前半息便已收起,此刻雙臂自然垂落身側,唯見素白衣袖在夜風中極輕地拂動。眸光清和,正正落在風鈴兒眉眼之間,未移半分。
語畢,她並未移開視線,隻將最後半句尾音悄無聲息地散入風中,彷彿餘下的未儘之語,皆在眸光交匯處不言自明。遠處尚有未熄的營火劈啪輕響,近處草蟲忽止忽鳴。而擂臺上,紅與白依舊靜靜立著,中間隔著經年別離的光陰,又似隻隔了一線夜風可渡的距離。
“青鸞姑娘連勝兩場,真可謂風華絕代,佩服佩服。”風鈴兒朗聲應道,雙臂抱拳齊眉,向白鈺袖行了個端正的武者禮。她眉眼微彎,眼底盛著明晃晃的笑意,唇角卻抿得比尋常恭維時更緊三分。話音落下,衣襬堪堪掃過擂臺青石上未散的塵灰。
“那……青鸞姑娘是否要調息片刻?”風鈴兒話尾微頓,目光往白鈺袖肩頭處輕輕一落,又即刻抬起。她身形依舊挺立,隻是右腳腳跟無意識地在臺麵上碾了碾,將一粒碎石子壓進青石縫隙裡。
“承蒙風少俠好意,不過……不必了哦。”白鈺袖話音輕柔,唇角那抹溫淡的笑意深了半分。她眼簾微抬,眸光清亮地迎向風鈴兒,眼底不見疲態,隻映著擂臺四周漸起的夜霧與疏星。尾音那個“哦”字吐得輕巧,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近乎俏皮的婉轉,旋即消散在漸涼的夜風裡。
“請吧。”風鈴兒話音落時,右足向後撤開半步,雙拳已合抱當胸。她脊背微沉,肩頸繃起一道利落的弧線,目光如凝霜般鎖住白鈺袖周身三尺之地。
“嗯。”白鈺袖輕聲應道,眸光卻未移分毫。那雙澄澈如秋潭的眼裡,映著風鈴兒清晰的輪廓,那目光沉靜地流淌過對方身上每一寸熟悉的細節,像在寂靜中撫過一闋別後經年卻未曾淡去的舊曲。
夜風掠過擂臺,捲起兩人之間未散的塵灰。白鈺袖眼底深處似有什麼極細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沉在潭底的星子被風驚起的一圈漣漪,轉瞬又歸於平靜。她並未多言,隻在這無聲的凝視裡,將那些未曾道出的、積攢了四季輪轉的晨昏與山海相隔的月露,都斂入這一眼之間。
遠處營火的劈啪聲忽地一靜。她仍是那樣靜靜立著,白衣勝雪,氣息勻長。可那落在風鈴兒身上的目光,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深、更沉,恍若將所有未儘的話、未訴的念,都融進了這片唯有彼此能懂的、沉默的相望裡。
“好~”風鈴兒唇角止不住地向上揚起,那聲應答拖得又輕又軟,像一縷裹著蜜的風。她眼底的笑意亮得灼人,幾乎將先前凝在眉宇間的凜然儘數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