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她右足向前半步挫地,膝彎倏沉,腰脊如滿弓之弦猝然繃緊。下一刻,整個人已似離弦銳箭般激射而出,落足時青石悶響,縱身際衣袂驚風。步法快而沉,疾且穩,那勁捷裡透著重逢時纔有的、近乎稚燕初掠的鮮活生氣,直向白鈺袖迫近。
隻見風鈴兒欺身而進,雙拳一左一右平刺而出,拳鋒破空帶起颯颯銳響。白鈺袖身形微側,右臂迴護心口,左掌斜拍其腕,腕骨相觸處勁力一吐即收,將先至一拳堪堪引偏;同時腰肢輕折,左足後踏半步,恰恰讓過另一拳的餘勢。二人身影一觸即分,復又交錯而上。
白鈺袖腰脊猝然後仰,如滿月之弓倏然回彈。雙掌於仰身之際自丹田提起,掌心向內虛含,倏而向外齊吐,那掌力未發時淵渟嶽峙,既出則如狂瀾決堤,渾厚氣勁隨雙掌平推之勢轟然奔湧,直似長河倒卷。
風鈴兒被那沛然掌力當胸一擊,身形頓如紙鳶斷線般倒飛而出。她脊背淩空,袍袖鼓盪如蓬,在月色下劃出一道倉皇的弧,繼而如一片離枝黃葉般飄然墜地,雙足及地時悄無聲息,膝彎順勢一曲一彈,已將墜勢儘數化入周身,穩穩立在擂臺邊緣的青石之上。
她身形猝沉,右足前踏成弓步之樁,左腿後蹬若楔入地,膝彎屈曲如蓄滿勁力的強弓。腰胯隨之穩墜,脊骨節節貫下,左拳回守頜前,右拳虛握收於肋側,拳眼微向天,指節間勁力含而不吐。周身氣機已凝定如待發之弩,靜候弦響。
白鈺袖兩腳微分,不丁不八,足尖於青石上輕輕一碾,身形已如遊魚般向左滑開半步。她腰胯微沉,脊骨如磨盤緩轉,右掌自肋下翻起,掌心含空,五指微分似扣非扣,沿著弧線向前徐徐送出;左掌同時向後迴帶,掌緣向下輕按,如撫靜水。
“風少俠,功夫不賴嘛~”白鈺袖話音未落,唇角已噙起一抹清淺的笑意,眸底映著遠處營火跳動的微光。她身形依舊穩立,隻頸項微側,幾縷銀髮隨著這個動作拂過下頜,又靜垂肩前。
“彼此彼此~”風鈴兒朗聲應道,雙拳當胸一抱,那抱拳的姿勢端端正正,眼裡卻還汪著滿滿的笑。話音才落,她自個兒倒先繃不住似的,嘴角又往上翹了翹,這才將禮緩緩收了,重新站直身子。夜風恰在此時掠過擂臺,捲起她耳邊幾縷散落的髮絲,映著月色與遠處的點點營火,輕輕拂動。
“下麵,我可要使出真本事了。”風鈴兒話音未落,身軀已猝然下沉,右足前踏半步,足跟碾地入石三分;左腿後蹬似鐵犁犁地,膝彎屈曲如強弓滿拽。脊骨節節下坐,腰胯驟然收緊,雙拳隨勢提至肋側,拳眼向天,指骨繃緊處青筋隱現。不過一息之間,樁步已成,周身勁力含而未吐,恰似暴雷炸裂前那瞬死寂的凝蓄。
白鈺袖眼簾緩緩垂下,氣息隨之沉入丹田。周身氣機悄然流轉,初時如深潭微漪,繼而似春溪漸活,終化作無聲無息的周天迴圈。在這氣韻調轉之間,她原本分立的步法自然生變。
左足微向外挪開半寸,右足跟隨之輕旋,膝彎較先前再鬆三分;兩臂亦隨內息牽引,右掌由探轉按,左腕自守化託,肩肘沉落如垂露,指節舒展若含苞。不過呼吸之交,架勢已從淵渟嶽峙之靜,轉作虛領頂勁、蓄勢待發之圓融。
“這就向風少俠討教了。”白鈺袖話音方落,雙眸倏然洞開。眸底清光流轉,似寒潭映月,又似晴空初洗,湛湛然直照向風鈴兒。她肩背依舊挺直如鬆,隻下頜微不可察地收了半寸,將那沉靜的氣機凝於一線。
“奇對偶,隻對雙。”風鈴兒足下勁力猝發,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右拳當胸直搗,拳鋒破空帶出銳響;左拳緊隨其後,自下而上斜劈,兩拳連環,攻勢如疾風驟雨。
“大海對長江。”白鈺袖卻不迎不架。她左足向外滑開半弧,腰胯如磨盤緩轉,右掌迎著直搗之拳的來勢輕輕一搭,掌緣與拳鋒將觸未觸之際,腕子倏然向旁一帶,將那剛猛勁力引向身側。同時左掌自肋下翻出,掌心虛含,恰恰托住斜劈而來的左拳腕底,五指微扣間已將後勁悄然化去。
“金盤對玉盞。”風鈴兒拳勢受挫,身形毫不滯澀,腰胯猛擰,如陀螺般急轉半周。雙拳變式隻在呼吸之間,右拳原本直刺的拳鋒猝然下沉,化刺為劈,挾著一道悶雷似的破空聲直砸白鈺袖左肩肩井;左拳則自外向內疾卷,拳背弓起如錘,狠戾地貫向其右側肋隙薄弱之處。拳風較先前更添三分凶悍,刮過之處,連擂臺上散落的細微塵灰都為之四散驚飛。
“寶燭對銀釭。”白鈺袖步法再變,雙足交替換位,身形如遊龍繞柱,總在間不容髮之際貼著拳鋒滑開。右掌時而化弧卸力,左掌時而順勢推引,周身上下圓轉不絕,將那剛猛攻勢儘數納入了連綿不絕的圓轉氣勁之中。
一時間,擂臺上光影交錯。紅衣身影疾進如燎原之火,雙拳連環遞出,短促剛猛,帶起的氣流在夜色中撕出颯颯銳響;白衣身形則如繞石之流水,步法迴旋不絕,掌勢圓轉綿密,總在拳鋒及身前悄然化開勁力。
“朱漆檻,碧紗窗。”風鈴兒攻勢如暴雨傾盆,每一拳皆傾注全副勁力,拳鋒所向儘是周身要穴。右拳直搗,左拳橫掃,拳影重疊如密網罩下;進而雙拳連環劈砸,或擊鎖骨,或叩軟肋,力道沉猛似鐵錘擊樁。
“舞調對歌腔。”白鈺袖守勢如春風拂柳,身形未見大開大合,隻以雙掌應敵。右掌迎向砸向肩井的拳鋒,腕轉三寸,掌心虛含如承落英,在拳骨將觸未觸之際向側輕引;左掌同時拂向肋隙之拳,掌緣斜搭腕脈,五指微蜷似攏流風,順勢向下一按一帶。
每掌皆含勁不吐,觸之即走。拳風雖烈,卻在掌勢牽引下如重錘擊絮,勁力未透,方向已偏。她步法隨守勢圓轉,足下青石不裂不響,唯見衣袂隨身形迴旋盪開圈圈淺痕,恍若柳枝拂過靜潭,漣漪雖起,潭水不驚。
“興漢推馬武。”衣袂翻飛間,紅衣身影每一次突進皆攜千鈞之勢。足跟踏地時沉若墜石,勁力自腿根節節貫湧而上,腰脊如強弓張滿,終凝於拳鋒一點破空而出。拳風所至,空氣似被無形重物擠壓,發出沉渾的嗡鳴;身形過處,連周遭流動的夜霧都為之倒卷四散。
“諫夏著龍逄。”白衣身形每一回週轉,皆似輕舟分浪。足尖在青石臺麵上倏然一點即走,不聞踏步之聲,唯見履痕過處,石麵浮塵被輕柔帶起,旋出淺淡如新月般的弧跡。步法往復間,在擂臺上織就疏密有致的清淺痕網,彷彿春燕尾尖掠過湖心,漣漪雖生,水鏡不破。
“四收列國群王服,三築高城眾敵降。”拳風與掌影在月下交織,剛勁與柔勁在方寸之地纏鬥,無金石相擊之聲,卻有無形氣勁在二人之間來回激盪,但見簌簌煙塵甫要飄墜,便被無形震波再度掀起,如霧如霰,在二人衣袂間迴圈飛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