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風鈴兒口中那聲“哦”拖得悠長曲折,仿若當真品出了幾分門道。她右手食指與拇指虛虛一捏,學著那老學究撚鬚的模樣,在光潔的下巴處憑空輕捋了兩下。
眉眼間倒真浮起三分似模似樣的沉吟神色,隻是那微微上翹的嘴角,終究泄露了一絲藏不住的戲謔。
“碰上他這般路數。”風鈴兒眉尖一挑,那點故作的沉吟神色霎時散了。她鬆開虛撚的手,攤開五指在眼前晃了晃,嘴角撇出個半是無奈半是瞭然的弧度:她頓了頓,喉間逸出聲短促的氣音,“我倒真藏不住了。”
“江湖上高手如過江之鯽,你這藏來藏去的法子。”樂正綾側過臉看向她,唇角那點慣常的笑意淡了淡,卻冇完全褪去,隻化作唇畔一抹極淺的、若有所思的弧。“能藏到幾時?”
“咳咳。”風鈴兒忽地偏過頭,抬起手虛掩在唇前,低低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短促而輕,帶著點刻意拉長的餘音。
“那啥啊,明天再見。”她咳聲方歇,便急急轉過身去。肩頭還隨著未平的喘息微微起伏,隻丟下句含糊的話,字音在喉間滾得黏糊糊的,像含了顆化不開的飴糖。話音未落,人已快步朝場外走去。
“真不經逗。”樂正綾目送那背影遠去,輕輕搖了搖頭。她唇角微揚,眼中浮起一絲瞭然又戲謔的神色,像是瞧見了什麼有趣又意料之中的事。那聲低語帶著幾分莞爾的餘韻,輕飄飄落在原地。
“天依,我們也走吧。”她的目光在空中停留片刻,方徐徐收回。隨後,樂正綾側首轉向身旁的天依,麵上那抹戲謔之色已如潮水般退去,恢複了一貫的沉靜。眼簾也平和地半斂著。
洛天依聞言點了點頭,喉間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她迅速將手中剩餘的糕點全數塞入口中,兩頰隨之微微鼓起。她垂下眼專注地咀嚼了兩下,便邁開步子跟上了樂正綾的背影。
……
夜色漸沉,園林中長廊寂寂,臥於溶溶月華之下,宛如墨色宣紙上蜿蜒的一道淡痕。簷角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霧中氤氳開來,將兩側朱漆廊柱染作暗赭之色,柱身斑駁處猶如歲月凝成的血痂。月光與燈光交織,投下斜斜的、參差的影,將青石鋪就的廊道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恍若棋盤。
風鈴兒正倚在廊柱旁,左肩虛虛抵著冰涼的柱麵,右臂自然垂落,五指無意識地輕撫柱上深淺不一的木紋。廊簷懸著的燈籠被晚風拂得微微晃動,光影便在她臉上流淌遊移:時而照亮半邊沉靜的眉眼,時而又將之隱入朦朧的暗處。那雙靈動的眸子,此刻在明滅之間,竟似深潭映著搖曳的星火,幽幽的,看不真切。
“你改了我的信?”她的聲音忽然劃破了廊下的沉寂。雖是仍維持著倚柱的姿勢,卻又將目光從晃動的燈影裡緩緩抬起,投向庭院深處那片朦朧的暗色。話音不高,卻像顆石子投入古井,在寂靜的廊柱間盪開微弱的迴響。
東方曜的聲音便從廊柱交錯投下的那片暗影裡幽幽傳來,輕飄飄的,像夜霧裡一絲遊蕩的風,卻不知具體起於哪一根廊柱之後。那聲線壓得低,還摻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慢悠悠地磨過空氣,擦著耳廓:“改你的信?”
“風少俠,何出此言啊?”廊柱投下的那片濃影裡,忽然響起衣料與空氣摩擦的窸窣聲。暗處似乎有個身影極輕微地動了動,又像是光影晃盪造成的錯覺。東方曜的聲音便從那片混沌裡慢悠悠滲出來,帶著點被夜氣浸透的涼意。
風鈴兒鼻腔裡輕輕逸出一聲短促的冷嗤,那聲音輕得像片葉子擦過石階。她一字一頓,話音裡像淬了薄冰,隨後,她仍側倚著廊柱,隻是原本虛點著木紋的指尖微微一頓。
東方曜的身影自廊柱後的濃影裡緩步移出。他腳步落得極輕,靴底與青石板相觸幾乎未發出聲響。廊簷下垂掛的燈籠將昏黃的光斜斜打在他半邊臉上,那雙赤紅的眸子在光下轉了轉,瞳仁深處映著跳動的燈焰,卻冇什麼溫度。
“不過是多上了重保險罷了,”他唇角略略勾起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話音仍是慢條斯理的,“畢竟……”他故意頓了一頓,赤瞳微微眯起,“我知道你對她的‘感情’。”
“這也是心之極的一個小花巧。”東方曜緩步走近,在離風鈴兒五六步處停下。他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隨意併攏,在身前虛虛一點,又輕輕收回。他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天氣,目光卻仍落在風鈴兒臉上,觀察著她的反應。
“……”風鈴兒倚著廊柱的身形紋絲未動,連指尖叩著木紋的細微聲響也驟然停了。她眼簾半垂著,目光落在廊下青石縫裡一叢瑟瑟的草影上,唇線抿得緊,唇角微微向下壓著。
燈籠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將那對慣常靈動的眸子遮了大半。廊間隻餘夜風穿過簷角的微響,和她那一聲未出口的、消散在喉間的氣息。
“你的心機也是我看中你的一部分。”東方曜不緊不慢地向前踱了兩步,在離廊柱三尺處站定。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落在風鈴兒低垂的側臉上。
“哦對了,你的師父越來越好了吧。”他聲音放得緩,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斟酌過,說罷,他微微頷首,夜風穿過長廊,簷下燈籠的光在他肩頭輕輕一晃。他話音落下後並未移開視線,隻靜靜立著,似在等待什麼。
“是人人喊打的白髮妖女,還是救下師父做實年輕一代第一人的地位,對一個小飛賊來說,選擇哪個並不難。”他目光如古井無波,自風鈴兒低垂的側臉緩緩掃過,嘴角似有若無地噙著一縷極淡的弧度,不似笑,倒像勘破了什麼關竅。
“好了,我先走了,風少俠也早點休息。”東方曜微微頷首,目光在風鈴兒沉默的側影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來。他轉身麵向廊外沉沉的夜色,袍袖自然垂落,話音仍是那般平穩無波,卻已朝外邁出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