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競領著六人不知走了多久。穿過最後一條窄巷時,暮色已凝成青黛色的漿,稠稠地糊在簷角瓦壟間。眼前豁然一片空曠,原是處荒廢的校場,四邊斷牆殘垣在昏朦裡蹲伏如獸。
風捲過曠野,颳起沙塵與草屑,撲打在粗布衣料上沙沙作響。無人抬手去擋,也無人側身避讓。隻那一雙雙眼睛,在漸濃的夜色裡亮著星子似的光,齊齊投向這片不知埋著多少舊事的空曠。
“彆看我嘛,我的內力太過於恐怖,亂輸給彆人是要出大事的。”天競被身後星塵等人翻五道目光盯得肩頭微微一僵。她眼皮倏地垂下又抬起,唇角向上扯出個半真半假的笑。右手無意識地往袖中縮了縮,指尖在裡頭虛虛捏了個訣。
“嬌嬌,替我說兩句啊……”天競忽地偏過頭,目光斜斜飄向身側的嬌嬌。她右手往袖子裡縮得更深了些,隻露出小半截指尖,在嬌嬌肘後輕輕一戳。力道用得巧,不重,卻帶著點孩子氣的、耍賴似的催促。
“啊?嗯……嗯……”小丫頭身子猛地一顫。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烏溜溜的瞳仁在天競縮回袖中的指尖,和星塵五人探究的目光之間慌亂地轉了兩轉。嘴唇微微張開,又迅速抿緊,喉間滾出幾個含糊的氣音。
“寧姐姐說得對……”良久,她才極小聲地、近乎自言自語地咕噥了句,說完便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那塊洗得發白的補丁,再也不肯抬起臉來。隻有耳根處那抹和天競如出一轍的薄紅,在燈籠光下一跳一跳的,泄露了心底的慌亂。
“嘖嘖嘖。”海伊她眼皮懶懶一掀,眸光從天競微紅的耳廓,掃過嬌嬌低垂的後頸。唇角向上彎起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發出三聲極輕的、帶著黏連感的氣音。
“感情就讓我們五姐妹幫忙輸內力唄。”星塵金瞳倏然一轉。她身子仍鬆鬆倚著斷牆,右手卻不知何時從廣袖中探出,五指虛虛攏在胸前,做了個“傳功”的姿勢。
“我可冇這樣說哦。”天競話音落處,指尖懸停片刻,又慢悠悠收回,重新攏進廣袖深處。整個人鬆鬆垮垮地立在那兒,彷彿剛纔那番推諉、那點薄紅、那陣倉促,都不過是暮色裡一場無關緊要的錯覺。
“這是血岱玉蓮花,崑崙鏡大人交給我的。”天競右腕一翻,衣袖如流雲般滑落。但見一點殷紅自掌心肌理間悄然浮起,初若硃砂點額,俄而延展生髮,竟化作一朵玲瓏玉蓮。瓣疊七重,薄似秋蟬之翼,內蘊赤光流轉,外顯玉質溫潤。
其色雖豔如凝血,卻無半分妖冶之氣,蓮花在她掌中盈盈輪轉,蓮瓣輕旋之際,漾開圈圈微不可察的紋,將周遭暮靄染作淺淺胭脂暈。
“之前崔府一戰之後,”天競開口,聲線平穩如淵潭沉玉,“我用逸散出來的血精氣息蘊養它。”蓮花在她說話時微微一頓,旋即又緩轉起來,“如可算是開花了。”
“這花的作用就是撥亂反正,讓那邪煞之氣重新回到無有住相的狀態。”她唇角極淡地一揚,視線低垂,落於掌心那朵赤玉蓮花之上。她指尖虛虛拂過花瓣邊緣,動作輕緩如拭劍鋒,那血色光華映得愈發深邃。
天競話音方落,倏然抬首。她下顎微揚,頸項線條在暮色中拉出一道清皎的弧光。原本凝注於掌中赤蓮的目光驟然抬起,越過漸濃的夜色。
“沐貞姐姐,”她聲線裡那點方纔解說時的沉靜忽然褪去,換上一種更為清亮、近乎叩問的調子,一字字清晰地破開暮靄,“聽到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白沐貞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一側,身形斜斜側著。她仰起下頜,緩緩舒了個懶腰,眼皮半垂著,從喉間逸出些倦倦的氣息。
隨後,她抬起右手,掌心鬆鬆地搭在後頸上,慢條斯理地揉了兩下,這纔將臉轉向天競的方向,拖長了聲調懶懶應道。
“好,去!”天競聞聲,掌心倏然一合。那朵血岱玉蓮花在她指間瞬間收作一點紅光,隱入袖中。她身形隨之轉開半步,腳下青石傳來極輕的磨響。
“下麵靠你們了。”天競身形微頓,側首回望。眸光自五人麵上逐一掠過,如清冽分明。
“嬌嬌,備好那物事。”她目光似無意間掠過斜後方。話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叩玉,尾音略略壓下,語畢,眸光在空氣中微微一凝,旋即收回視線。
“嗯!”嬌嬌重重點頭,髮髻隨著動作重重一甩。她雙目圓睜,瞳仁裡倏地亮起兩簇灼灼的光,點罷頭,她身體微屈,整個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繃緊。
隻見她拿出一顆鮮豔妖異的珠子,赭珠豔烈,若心頭精血離竅成霧,丹霞流轉,聚散無常。初觀灼灼其華,細察方知光暈中藏無儘悲欣,甘如醴泉者,轉瞬化裂膽之辛;暖若春煦處,霎時凝刺骨之寒。生滅流轉之間,無有住相。
“這是我改良過的哦~”天競唇角微揚,眼尾略略上挑。她右手抬起,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拈,彷彿正拈著朵看不見的花。目光轉向嬌嬌掌中那物,她頸項微側,將嗓音拖出個輕巧的、帶著些許上揚尾音的調子。
“知道你厲害了,拜托了。”白沐貞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朝她斜斜瞥了一眼。右肩微聳,左手隨意抬至胸前,掌心朝上虛虛一揖,動作裡帶著三分漫不經心。她唇角撇了撇,拖長調子,話音稍頓,下頜朝那珠子方向輕輕一點。
“錯斷之形如虎,以巨為食。”星塵口中低頌,她抬手自懷中取出一副木刻儺麵,那麵具紋理古拙如老樹虯根,雙目處鏤空幽幽。
那五指如扣關牒般穩執麵具邊緣,緩緩向麵上覆去。月白廣袖隨動作滑落,露出手腕清瘦似雪中竹枝。待麵具與顏麵相合,喉間逸出的聲線陡然沉鬱三分,恍若古井投石。
隻見那妖異紅芒忽如百足之蟲寸寸剝裂,自珠心遊走出絲絲縷縷的瑩白真氣。初時細若蠶絲,繼而綿延如春溪解凍,汩汩然循經絡遊走。那白氣所過之處,隱有清輝流轉,恰似月華洗練塵垢,漸漸消弭了先前那股血煞之氣。
“起。”蒼穹唇間逸出一字短促如裂帛,右腕倏然一抬,三並作劍訣淩空劃出陡弧,那揮袖帶起的風掠過地麵,激起細微塵漩,而她身形已在袖落時凝定如山。
“承。”赤羽喉間應出一聲低低的“承”,音色沉潤如古潭投石。她右腕倏然翻轉,五指次第收攏,恰似蓮萼夜合,終成虛握之勢。廣袖隨著這記翻掌如流雲傾垂,袖緣在暮色裡劃過一道溫潤的弧。
“轉。”海伊輕吐一字。湖藍色的襦裙下襬無風自動,泛起漣漪般的細褶。她雙臂在身前徐徐環轉,指尖牽引著那縷瑩白真氣,如持無形絲線繞作周天。真氣隨她手勢流轉不息,漸次化作漩渦之形,潺潺若春溪迴環。
詩岸唇間迸出一字:“合。”她雙臂自兩側倏然向中一收,十指如扣玉玨般穩穩相合。那道流轉不息的瑩白真氣隨她手勢猛然向內收束,化作渾圓一點懸於掌心之間。她眼簾低垂,目光凝注在雙掌合攏處,連呼吸都似屏住了。
隻見那團凝練如珠的瑩白真氣,隨著詩岸雙掌一送,倏然冇入白沐貞胸口膻中。她身形微微一震,肩背不自覺向後仰起寸許,旋即又恢複如常。似有靈性般循經脈遊走,所過之處衣衫無風自動,泛起陣陣漣漪。
“七成,但是已經夠了。”白沐貞眼簾半啟,眸光如潭水映月。她右手緩緩抬起,拇指與食指虛虛捏出個寸許間距,其餘三指自然蜷於掌心。那手腕懸停在胸前寸許處,穩得不帶半分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