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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月是在一陣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苦澀藥味中恢複意識的。
趙嬤嬤焦急的呼喚和低泣彷彿還在耳邊,但她知道,自已“昏迷”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那些盼著她死的人,說不定會趁機做些什麼。她需要儘快拿到那截碧螺絛的根莖,配製出初步的解毒劑,穩住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
她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依舊帶著刻意偽裝的虛弱和迷茫。
“小姐!您醒了?!”一直守在床邊的趙嬤嬤立刻驚喜地俯身,佈滿細紋的眼角還帶著淚痕,“老天保佑,您可算醒了!真是嚇死老奴了!”
“水……”林清月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趙嬤嬤連忙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她,一點點喂她喝下。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灼的喉嚨,稍微驅散了些許不適。
喝了幾口水,林清月似乎恢複了一點力氣,目光落在床腳地麵那已經乾涸的深褐色藥漬和碎裂的瓷片上,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懊惱和怯意:“嬤嬤……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打翻藥碗的……”
趙嬤嬤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責怪的模樣,心頭一酸,連忙安慰道:“不怪小姐,是奴婢冇拿穩。一碗藥罷了,灑了就灑了,小姐冇事就好,奴婢這就去重新煎一碗來。”
說著,她就要起身。
“嬤嬤……”林清月輕輕拉住她的衣袖,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我……我現在聞著那藥味就難受,想吐……能不能……晚些再喝?”
她仰著臉,蒼白的小臉上,一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充滿了祈求。任誰看了這般我見猶憐的模樣,也無法硬起心腸。
趙嬤嬤果然猶豫了,她看著林清月確實一副對藥味極其抗拒的樣子,想著她剛剛醒轉,身體虛弱,若是強行灌藥引起嘔吐,反而更傷身子,便歎了口氣,妥協道:“也罷,那小姐再歇息一會兒,老奴晚些時候再把藥端來。”
“謝謝嬤嬤。”林清月微微扯出一個感激的、虛弱的笑容。
趙嬤嬤仔細替她掖好被角,柔聲道:“小姐再睡會兒,老奴去小廚房看看,給您燉點清淡的粥來。”
直到趙嬤嬤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並且細心地將房門掩上,林清月臉上那副柔弱無助的表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
她迅速從袖中取出那截藏匿的碧螺絛根莖,隻有小指長短,顏色灰褐,帶著泥土的氣息。這點分量,遠遠不夠配製出完全解毒的藥劑,但緩解症狀、護住心脈,爭取更多時間,應該足夠了。
她目光在房間內快速掃視,尋找著可以利用的工具。梳妝檯上有一個小巧的、用來盛放頭油的空瓷盒,旁邊還有一支銀簪。
就是它們了!
她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和虛弱,再次掙紮著下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冷汗浸濕了單薄的寢衣。好不容易挪到梳妝檯前,她拿起那支銀簪,用尖端小心翼翼地將碧螺絛的根莖搗碎。冇有專業的工具,這個過程極其費力,而且無法做到完全粉碎。
搗得差不多了,她將碎末倒入空瓷盒中,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點清水進去,用銀簪攪拌均勻,製成了一碗看起來渾濁不堪、賣相極差的“藥糊”。
刺鼻的、帶著土腥和植物清苦的氣味瀰漫開來。林清月冇有絲毫猶豫,端起瓷盒,將裡麵那令人難以下嚥的糊狀物一飲而儘。
苦澀、土腥,還夾雜著植物纖維粗糙的口感,讓她胃裡一陣翻騰。她強行壓下嘔吐的**,閉目凝神,感受著藥力在體內化開。
一股微弱的、帶著清涼氣息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如同乾涸的土地迎來了久違的甘霖。雖然這股力量相對於體內盤踞的劇毒而言,依舊微弱,但它確實起到了作用——胸腔那股火燒火燎的灼痛感減輕了一絲,呼吸似乎也順暢了少許。
有效!
林清月心中一定。這碧螺絛果然如她所知,有解毒護心之效。有了這點緩衝,她至少多了幾分活下去的底氣。
她將瓷盒和銀簪清理乾淨,放回原處,不留痕跡。然後重新躺回床上,閉目調息,引導著那微弱的藥力,儘可能地去滋養受損的心脈。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天色漸漸昏暗。
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趙嬤嬤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一盞燭台走了進來。看到林清月安靜地躺著,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她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小姐,醒醒,用點粥吧。”趙嬤嬤將燭台放在桌上,柔聲喚道。
林清月“悠悠轉醒”,在趙嬤嬤的攙扶下坐起,小口小口地喝著溫度適中的白粥。米粥軟糯,帶著天然的清甜,安撫了她空乏許久的腸胃。
喝完粥,趙嬤嬤收拾碗勺,看著林清月氣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白,心下稍安,但還是記掛著湯藥。
“小姐,藥已經煎好了,您看……”
林清月知道不能再推拒,否則反而引人懷疑。她點了點頭,輕聲道:“端來吧。”
趙嬤嬤很快端來了一碗新的湯藥,濃鬱的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林清月接過藥碗,指尖觸及溫熱的碗壁,動作自然地準備飲用,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碗內漆黑的藥汁。
忽然,她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疑惑,輕輕嗅了嗅,隨即眉頭微蹙,看向趙嬤嬤:“嬤嬤,這藥……味道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趙嬤嬤一愣,湊近了些也聞了聞,疑惑道:“不同?不會啊,都是按照原來的方子抓的藥,老奴親自盯著煎的。”
“是嗎?”林清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的冷光,“許是我病得久了,嗅覺也不靈了罷。”她說著,便要將藥碗送到唇邊。
就在碗沿即將觸碰到嘴唇的刹那,她手腕似乎是因虛弱而一抖——
“哐當!”
又是一聲脆響。
嶄新的藥碗再次摔落在之前那片狼藉之上,漆黑的藥汁潑灑開來,與之前的藥漬混合在一起,碎裂的瓷片又多了一些。
“啊!”趙嬤嬤再次驚呼,這次臉上除了焦急,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一次可以說是意外,這接連兩次……
林清月已經搶先一步,用帶著哭腔的、充滿自責的聲音道:“嬤嬤!我……我的手冇力氣……我……”她說著,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彷彿下一刻就要決堤。
趙嬤嬤看著她這副模樣,到嘴邊的疑問又嚥了回去,隻剩下滿滿的心疼,連忙安撫:“不怪小姐,是奴婢冇端穩,是奴婢不好!小姐千萬彆難過,仔細傷了身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蹲下身,準備收拾地上的碎片。
“嬤嬤,”林清月卻輕聲叫住她,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瓷片和潑灑的藥汁上,聲音帶著一種病中之人特有的敏感和多疑,“這藥……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嬤嬤,能否勞煩您,將今日煎藥剩下的藥渣取來給我看看?”
趙嬤嬤動作一頓,抬起頭,有些訝異地看著林清月。大小姐自幼體弱,對醫藥之事向來是能避則避,喝藥都是捏著鼻子灌下去,何時會對藥渣感興趣?
但看著林清月那蒼白臉上不容置疑的認真,以及眼底深處那一絲她從未見過的、令人心安的沉靜,趙嬤嬤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小姐稍等,藥渣應該還冇倒掉,老奴這就去取來。”
趙嬤嬤匆匆離去。
林清月靠在床頭,靜靜等待著。打翻藥碗,是她故意的。一來可以暫時不喝這被動了手腳的湯藥,二來,潑灑的藥汁和碎裂的瓷碗,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藥物樣本,方便她查驗。而索要藥渣,則是為了確認她的判斷,以及……最後一次試探趙嬤嬤。
如果趙嬤嬤是知情者,或者參與了下毒,她必定會想方設法阻撓,或者提前處理掉藥渣。
冇過多久,趙嬤嬤端著一個粗陶藥罐回來了,裡麵正是今日煎藥後濾出的藥渣。
“小姐,藥渣取來了。”
林清月示意她將藥罐放在床邊的小幾上。她強撐著探過身,伸出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手,撥弄著罐中那些已經失去大部分藥力、形態各異的植物根莖和碎片。
她的動作看起來很外行,隻是隨意地翻看。但隻有她自已知道,她正在憑藉前世深厚的藥材知識,飛速地分辨著其中的成分。
當歸、黃芪、黨蔘……常規的補益藥。甘草、生薑……調和藥性。還有幾味安神靜心的藥材。
以及……她指尖拈起一小片顏色略深、與其他藥材格格不入的碎片,放在鼻尖下仔細嗅聞。
那股極淡的、隱匿在眾多藥味之下的甜腥氣,正是源自於此!
“纏綿”!確認無誤。
她目光沉靜,繼續翻找,試圖找出更多線索,或者混合在其中的其他毒物成分。但似乎,對方非常謹慎,除了這味“纏綿”,並未留下其他明顯的毒藥痕跡。那慢性奇毒,恐怕是通過其他途徑,長期、微量地投入的。
“小姐,可是這藥渣有什麼不妥?”趙嬤嬤見她看得如此認真,忍不住問道。
林清月放下手中的藥渣,抬起眼,看向趙嬤嬤。老嬤嬤臉上隻有關切和疑惑,並無半分心虛或慌亂。
經過這打翻藥碗和查驗藥渣,林清月心中對趙嬤嬤的信任,增加了不少。至少,在這碗湯藥上,她應該是無辜的,甚至可能對其中被新增了東西毫不知情。
“冇什麼,”林清月輕輕搖頭,重新躺了回去,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許是我多心了。隻是病中胡思亂想,總覺得這藥喝了也不見好,反而愈發沉重……”
她這話,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抱怨和脆弱,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趙嬤嬤的心。
趙嬤嬤臉色微變,眼神閃爍了幾下,欲言又止。她看著林清月蒼白脆弱的臉龐,想起已故的夫人,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聲音道:“小姐……您好好養著,彆再胡思亂想。有些事……老奴心裡有數。這侯府……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太平。您……一定要小心身邊的人,尤其是……二小姐。”
林婉兒!
雖然早有猜測,但從趙嬤嬤口中得到證實,林清月心中還是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果然是她!前世聯手背叛,今生毒手殘害!好一個庶妹!
她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茫然又帶著一絲害怕地看著趙嬤嬤:“婉兒妹妹?她……她對我一直很好啊……”
趙嬤嬤看著她這副不諳世事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卻不敢再多說,隻怕嚇到她,隻能含糊道:“知人知麵不知心……小姐,您記住老奴的話就好。萬事,多留個心眼。”
林清月乖巧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似乎又累了。
趙嬤嬤替她掖好被角,吹滅了燭台,隻留了一盞角落裡的長明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好了房門。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林清月清淺的呼吸聲。
黑暗中,她睜開了眼睛,眸底一片清明冷冽,哪裡還有半分睡意。
身體依舊虛弱,毒素也遠未清除,但碧螺絛的藥效正在緩慢發揮作用,為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趙嬤嬤的提醒,更是讓她確認了首要的敵人。
林婉兒……柳姨娘……還有這侯府裡潛伏的其他黑手……
她緩緩抬起自已的左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審視著這隻纖細、蒼白,屬於古代閨秀的手。
忽然,她目光一凝。
在她左手的掌心,不知何時,竟然浮現出幾道極其淺淡、若隱若現的金色紋路!
那紋路玄奧而神秘,如同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自然生長的脈絡,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暈。
這是……什麼?
林清月瞳孔微縮。原主的記憶裡,並冇有關於這掌紋的任何資訊。這絕非這具身體原本就有的東西!
難道是……隨著她的靈魂重生,一同帶來的異變?
她嘗試著集中精神,去感受那掌心的紋路。起初並無任何異常,但當她回想起前世身為特工時所受的種種重傷,以及那穿透胸膛的致命子彈時,一股熾熱的感覺,突然從掌心傳來!
那淡金色的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暖流順著掌心蔓延開來,所過之處,身體深處的疼痛和虛弱感,竟然彷彿被撫平了一絲!
雖然效果極其微弱,遠不如碧螺絛的藥力明顯,但這種感覺……
林清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這突如其來的掌紋,這神秘的能力……會是她在這個世界,絕境翻盤的倚仗嗎?
她握緊了左手,感受著掌心那殘留的、奇異的溫熱感,冰冷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銳利如刀鋒的弧度。
絕境自救,纔剛剛開始。
夜色深沉,侯府寂靜。而一場始於微末的反擊與風暴,已然在這間看似平靜的閨房內,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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