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悅來客棧二樓的客房裏已亮起微光。
阿瑾坐在銅鏡前，看著翠兒將她及腰的長發一把束起，用一根烏木簪子牢牢固定住。
鏡中的少女褪去了往日的溫婉，額前碎發被抿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亮卻帶著幾分英氣的眉眼。
“姑娘，這男裝尺碼剛好，是吳舵主按您的身量連夜趕製的。”
翠兒遞過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又拿起一方青色錦帕，“這帕子綉了半朵梅，是和賣花老婦人的暗號，您貼身放好。”
阿瑾接過直裰換上，布料是最尋常的細棉，摸起來略顯粗糙，卻比她往日在山穀據點穿的錦衣更適合行走市井。
她抬手扯了扯衣襟，又對著銅鏡試著挺直脊背，模仿著秦風平日裏走路的姿態——
步子邁得稍大些，手臂自然擺動，少了女子的細碎小動作。
“不對，姑娘，您這走法太像刻意學的，反而紮眼。”
翠兒站在一旁端詳著，“尋常書生走路，雖挺直卻不僵硬，您放鬆些，就像在據點時散步那樣，隻是把步子放穩、放沉。”
阿瑾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重新邁開腳步。
從客房這頭走到那頭，反覆幾次後，果然自然了許多。
她又拿起桌上的摺扇——這是秦風特意送來的，扇骨是普通的竹製，扇麵畫著幾筆簡單的山水，算不上精緻，卻符合“鄉下來的窮書生”身份。
“秦叔叔說，書生出門必帶摺扇，天熱時扇風，遇人時拱手，緊張時還能捏在手裏緩解情緒。”
阿瑾一邊唸叨，一邊試著用摺扇行了個書生禮，“隻是我總覺得這動作彆扭，萬一露了馬腳怎麼辦？”
“別慌，您不用和那些世家公子比儀態，就做個‘略懂禮數卻帶著鄉氣’的書生便好。”
翠兒幫她調整了一下摺扇的角度，“說話時慢些，聲音放粗一點點，別抬頭直視陌生人，尤其是官差和李府的人，眼神要顯得怯懦些，符合‘第一次來京城’的樣子。”
阿瑾照著翠兒的話，對著銅鏡練習說話的語氣。
她本是侯府千金，幼時跟著嬤嬤學過發聲吐字，聲音清潤悅耳，如今要刻意壓低嗓子，讓語氣裏帶點拘謹，練了不到半個時辰，嗓子就有些發啞。
“姑娘歇會兒吧，喝口潤喉茶。”
翠兒遞過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其實您也不用太緊張，咱們隻在白天出去打探，傍晚就回客棧，而且秦將軍和林將軍會安排暗衛在附近跟著，真遇到危險，他們會及時現身。”
阿瑾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蜂蜜水，喉嚨的乾澀感緩解了不少。
她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想起昨日在窗邊看到的那兩個灰布衫探子，心裏還是有些發緊：“翠兒姨，我不怕自己出事，就怕因為我的疏忽，連累了秦叔叔、林將軍，還有那些幫我們的暗樁。畢竟李嵩現在盯得這麼緊，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姑娘能想到這些，說明您真的成熟了。”
翠兒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但您別忘了，夫人當年在火海裡生下您，就是希望您能好好活著，為侯府洗冤。
您現在做的，都是為了完成夫人和侯爺的心願，我們都會陪著您。”
提到母親，阿瑾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摸了摸貼身戴著的“沈”字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是啊，從她在秦風書房發現那封舊信開始，從她立下復仇誓言開始，她就沒有退路了。
這男裝不僅是偽裝，更是她披甲上陣的鎧甲。
“我知道了。”阿瑾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摺扇，“我們再練最後幾遍，然後就準備出發。
對了，秦叔叔說今日要去破道觀見蘇先生，我們要不要先和他打個招呼？”
“不用，秦將軍淩晨就從暗門過去了，臨走前讓我轉告您，萬事以安全為重，若是覺得不對勁，立刻用銅哨發訊號，不用管是否能蒐集到情報。”
翠兒說著，將一個小巧的布包遞給阿瑾，“這裏麵是幾個銅板和一小塊乾糧，您裝在袖袋裏，若是餓了，就在街邊買個包子吃，別去茶館或酒樓，那些地方人多眼雜，容易被盤問。”
阿瑾接過布包，塞進直裰的袖袋裏，又把銅哨係在腰間，用衣襟蓋住。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再次對著銅鏡審視自己——
月白直裰，青色錦帕，竹製摺扇，束髮烏簪，渾身上下沒有一處顯眼的地方，完全就是一個初入京城、略帶拘謹的年輕書生。
“可以了，姑娘。”翠兒滿意地點點頭，“我就在客棧等著，您記得太陽落山前一定要回來。
遇到人問起，就說您是來京城找親戚的，親戚沒找到，隻能先在客棧住著，順便看看有沒有活計能做。”
“嗯，我都記牢了。”阿瑾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樓下傳來夥計掃地的聲音。
她放輕腳步，沿著樓梯慢慢往下走，眼角的餘光瞥見大堂角落的兩個灰布衫男子正低頭喝茶，似乎沒有注意到她。
走到客棧門口，掌櫃的正在擦拭櫃枱，見阿瑾出來，不動聲色地遞了個“小心”的眼神，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擦櫃枱，彷彿隻是在做自己的事。
阿瑾對著掌櫃的微微頷首，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客棧。
清晨的京城還帶著幾分涼意，街邊已有不少攤販開始擺攤，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熱氣，磨豆腐的攤主吆喝著，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腳夫匆匆走過，一派熱鬧卻又尋常的景象。
但阿瑾知道，這尋常景象下藏著無數雙眼睛。
她按照秦風的囑咐，沿著街邊慢慢走，目光隻敢偶爾掃過兩側的店鋪，不敢長時間停留。
走到戶部街附近時，她看到街對麵的戶部衙門已經開啟了大門，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正陸續走進去，門口的衛兵握著長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阿瑾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摺扇，腳步卻悄悄往斜對麵的茶館挪去。
這茶館就是秦風說的暗樁所在地，跑堂的是“墨影”的人，暗號是“要一壺碧螺春，兩碟小菜”。
剛走到茶館門口，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跑堂就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客官裏麵請？要喝茶還是吃點心？”
阿瑾心裏一緊，強裝鎮定地說：“來……來一壺碧螺春，再要兩碟小菜。”
跑堂的眼神微微一動，隨即笑著引他往裏走：“客官裏邊坐，靠窗的位置視野好，您看行嗎？”
“都行，都行。”阿瑾跟著跑堂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戶部衙門的大門，卻又不容易被衛兵注意到。
跑堂的很快端來一壺碧螺春和兩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醬蘿蔔。
他放下東西，壓低聲音說：“姑娘，我是老吳，秦將軍已經交代過了。
今日戶部要核對上月的賬冊，李嵩的心腹王坤會過來監查，大概巳時到。”
阿瑾心中一喜，沒想到剛進來就得到了這麼重要的訊息。
她端起茶杯，假裝喝茶，聲音壓得極低：“王坤過來做什麼？是要轉移賬冊嗎？”
“目前還不清楚，但他帶了四個隨從，都揹著沉甸甸的包袱，看樣子像是要拿什麼東西走。”
老吳一邊擦桌子，一邊說，“我已經讓人盯著了，有動靜會立刻通知您。
您別待太久，這裏有幾個常客是李府的幕僚，小心被認出來。”
阿瑾點點頭，剛想再問些什麼，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她抬頭一看，隻見四個穿著黑色勁裝的人簇擁著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穿著青色官袍，臉上帶著倨傲的神色，正是王坤。
老吳立刻給阿瑾使了個眼色，轉身去招呼王坤：“王大人來了！快請坐，還是您常喝的龍井嗎？”
“嗯，快點上。”王坤不耐煩地揮揮手，坐在了離阿瑾不遠的桌子旁，聲音不大不小地對隨從說，“等會兒去賬房把那幾本‘特殊’的賬冊取出來，直接送到李大人府裡，別讓任何人看到。”
“是，大人。”隨從恭敬地應著。
阿瑾的心猛地一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她強忍著立刻起身去戶部的衝動，知道自己現在衝過去不僅拿不到賬冊，還會暴露身份。
她慢慢放下茶杯，從袖袋裏掏出兩個銅板放在桌上，對著老吳使了個“我要走了”的眼色，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出了茶館。
剛走出茶館沒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喊：“那個書生，等一下！”
阿瑾的腳步一頓，心裏咯噔一下——難道被認出來了？
她緩緩轉過身，看到王坤的一個隨從正朝她走來，臉上帶著懷疑的神色。
“你是哪裏來的書生？在這裏做什麼？”隨從問道，眼神上下打量著阿瑾。
阿瑾強裝鎮定，低下頭拱手道：“回……回這位爺，我是從鄉下過來找親戚的，親戚沒找到，口渴了就進來喝杯茶。”
“找親戚？找什麼親戚？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裏？”隨從追問著，語氣越來越嚴厲。
阿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必須把話說圓了。
她假裝有些害怕地說：“親戚叫張老三，聽說在戶部當差，具體住在哪裏我也不知道，隻是聽家裏人說他在京城混得不錯，想來投奔他，沒想到連人都找不到。”
隨從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信。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吆喝聲：“賣包子咯！熱乎的肉包子！”
一個挑著包子擔的小販走過，正是“墨影”的暗衛假扮的。
隨從的注意力被小販吸引了過去，阿瑾趁機說：“爺要是不信，可以去問茶館的掌櫃，我確實是第一次來京城，什麼都不懂。”
隨從看了看阿瑾，又看了看走遠的小販，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算了，趕緊走，別在這裏晃悠，要是再讓我看到你在戶部附近徘徊，就把你抓去見官！”
“是是是，我這就走，這就走。”阿瑾連忙拱手，轉身快步離開，直到走出戶部街，確認沒人跟著，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摸了摸腰間的銅哨，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雖然剛才的試探有驚無險，但阿瑾知道，王坤要轉移“特殊賬冊”的訊息，必須立刻告訴秦風。
她不敢耽擱，沿著街邊快步往悅來客棧的方向走去，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該如何配合秦風，在王坤轉移賬冊之前，將那關鍵的證據截獲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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