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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正是天色最沉、寒意最濃的時辰。偌大的鎮國公府籠罩在未散的夜色與初冬的薄霧中，寂靜無聲，隻有巡夜人遙遠而規律的梆子聲隱約可聞。
汀蘭院那扇破舊的木門被無聲推開。沈清辭與青禾皆已換上粗使丫鬟慣穿的靛藍色粗布棉襖，頭髮簡單梳成雙丫髻，用最普通的青布包著，臉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些灶灰淡淡抹了抹，掩去了過於白皙的膚色和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兩人各挎著一個半舊的藍布包袱，裡麵隻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一點散碎銀錢，輕裝簡從，混入這黎明前的黑暗中，毫不起眼。
主仆二人屏息靜氣，沿著早已探查好的、最偏僻無人的小徑，快速而悄無聲息地走向西側角門。那是府中運送泔水、雜物進出的通道，平日隻有幾個憊懶的家丁看守。
角門虛掩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門簷下晃悠，灑下昏黃模糊的光暈。一個縮著脖子、揣著手的家丁正靠著門房打盹。聽到腳步聲，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見是兩個粗使丫頭打扮的人，其中一個手裡還捏著一張紙，便不耐煩地揮揮手：“乾嘛的？大清早的。”
沈清辭垂著頭，將聲音壓得低啞，帶著怯意，遞上那張蓋了鎮國公私印的手諭：“這位大哥，我們是汀蘭院的。小姐病重，夫人恩典，準我們去西山彆院給小姐打前站，收拾收拾。這是老爺的手諭。”
那家丁認得幾個字，就著燈光瞥見“沈毅”的印章和“西山彆院”幾個關鍵字，又見兩人衣著寒酸，確像是那破落院子出來的，本就因被派到這苦差滿腹怨氣，更懶得細究，嘟囔了一句“晦氣”，便拉開門栓，將角門推開一條縫：“快走快走，彆礙著爺打盹。”
“多謝大哥。”沈清辭低聲道謝，與青禾側身閃出門外。
角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發出沉悶的“哢噠”聲。這聲音極輕，聽在沈清辭耳中，卻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終於被卸下。
薄霧瀰漫的巷口，停著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車轅上坐著一位頭戴鬥笠、身著灰色棉袍的車伕，背影沉穩。見她們出來，車伕微微抬了抬頭，露出一雙清潤平和的眼睛，正是易容改裝後的蘇慕煙。
冇有任何言語，沈清辭與青禾迅速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清冷潮濕的空氣。蘇慕煙輕輕一抖韁繩，拉車的駑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骨碌碌的聲響，朝著城門方向駛去。
馬車內陳設簡單，鋪著厚實的毛氈，角落裡放著一個小小的暖爐，散發著微弱的熱氣。沈清辭直到此刻，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轉過身，抬手輕輕掀開車窗布簾的一角。
透過逐漸稀薄的霧氣，鎮國公府那巍峨而森嚴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沉的藍黑色天幕下，如同蟄伏的巨獸，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高聳的院牆，翹起的飛簷，森然的門樓……這座囚禁了她前世今生、吞噬了她母親性命、給予她無儘屈辱和痛苦的牢籠，終於被她拋在了身後。
冇有留戀，一絲一毫也冇有。隻有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燒紅的鐵水，在她胸腔裡沸騰、澆築、凝固。沈清辭的目光死死鎖著那遠去的輪廓，彷彿要將它的每一寸磚瓦都刻入骨髓。
沈毅，她的生父，那個對她冷漠如霜、視她如無物的男人。柳氏，那佛口蛇心、害死她生母、對她下蠱折磨的毒婦。沈若薇，那嬌縱虛偽、奪她姻緣、踐踏她尊嚴的“好妹妹”。還有……蕭景淵。
每一個名字，都伴隨著前世的慘痛記憶，化作最鋒利的刀，切割著她的靈魂。
“今日我沈清辭離京，”她無聲地啟唇，字字浸著血與恨，唯有自已能聽見那誓言的迴響，“他日歸來，必讓你們——血債血償！”
布簾輕輕落下，隔絕了視線，也彷彿隔斷了過去十五年的一切。
蘇慕煙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溫和卻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穿透了車廂內凝滯的空氣：“清辭，此去藥王穀，山高路遠，穀中清苦，遠非京城繁華可比。醫毒之術，浩如煙海，精微深奧，習之不僅需耐得寂寞，更要吃得苦中苦。辨認百草，嘗藥試毒，經絡鍼灸，製方煉藥，乃至以氣禦針、以毒攻毒……每一步都枯燥艱險，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憂。你，可真的想好了？此路一去，便無回頭可能。複仇之路，更比這蜀道艱難百倍。”
沈清辭轉回身，坐直了脊背。車廂內光線昏暗，但她眼中的光芒卻璀璨堅定，毫無動搖。她看向前方，彷彿透過車壁，看到了那條註定充滿荊棘卻必須走下去的路。
“師父，”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在狹小的車廂內迴響，“清辭早已想好。前塵已死，今生隻為複仇而生。再枯燥，能有被困汀蘭院、日日等死枯燥？再艱險，能有身中蠱毒、每月噬心艱險？再痛苦，能有生母枉死、自身任人魚肉痛苦？”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為了母親，為了前世枉死的自已，也為了這一世絕不重蹈覆轍的誓言，我必須變強。無論多苦多難，清辭絕不退縮，定當竭儘全力，學成本事！”
蘇慕煙冇有回頭，但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了些，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更深的心疼。“好。記住你今日所言。”
馬車不再猶豫，加快了速度，穿過逐漸甦醒的街道，駛向即將開啟的城門。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顯現輪廓，又很快被拋在身後。車輪滾滾，駛離了官道，轉而奔向西邊層巒疊嶂的群山。
沈清辭不再回望。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萬千情緒，從隨身的小包袱裡，取出蘇慕煙早先給她的一部手抄醫書——《百草初窺》。書頁已經泛黃，上麵是蠅頭小楷記錄的藥材性狀、圖形，以及一些基礎的藥理註解。
她就著車窗透進的、越來越亮的晨光，垂眸，翻開了第一頁。
馬車顛簸，字跡在眼前微微晃動，但她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沉靜。每一個陌生的草藥名字，每一行艱澀的藥性描述，此刻在她眼中，都不僅僅是知識，而是將來刺向仇人的利劍，保護自已的堅盾。
變強。儘快變強。學成歸京。
這個念頭，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在她心底烈烈燃燒，驅散了離鄉的最後一縷彷徨，也照亮了前方漫漫長路。
沈清辭的蛻變之路，在車輪滾滾聲中，在藥香瀰漫的想象裡，在仇恨與信念交織的淬鍊下，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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