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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窗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漏進的寒意比白日更甚。沈清辭並未入睡,她合衣坐在冰冷的床沿,僅靠一盞如豆的油燈照亮身前尺許之地。青禾蜷在門口的小杌子上,強撐著眼皮守著,主仆二人都沉默著,彷彿在等待什麼。
時辰將近三更。
驟然間,油燈的火苗毫無征兆地輕輕一晃。並非有風,窗扉緊閉。下一瞬,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室內,單膝點地,跪在了沈清辭麵前不足五尺之處。來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身姿精悍,低頭斂目,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青禾嚇得一個激靈,差點驚撥出聲,慌忙捂住自已的嘴,瞪大了眼睛。
沈清辭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也漏跳了半拍。但她迅速鎮定下來,冇有驚慌後退,隻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目光如電,掃向來者。不是柳氏的人,柳氏要動手,不會如此隱蔽,更不會行禮。是師父安排的?不,師父若要派人,會提前告知。
黑影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凡無奇、卻線條堅毅的中年男子的臉,膚色黝黑,眼神沉穩內斂,此刻正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激動與恭敬,深深看向沈清辭。他再次低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屬下忠一,參見小姐!”
小姐?這個稱呼讓沈清辭眸光一凝。
“奉先夫人蘇氏婉清遺命,”忠一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沈清辭心上,“率忠義盟三十六暗衛,隱匿蟄伏十五載,今見小姐覺醒,特來複命,聽候小姐差遣!”
忠義盟?三十六暗衛?母親留下的?!
沈清辭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隨即又轟然衝上頭頂!前世……前世她被柳氏母女玩弄於股掌,被蕭景淵辜負背叛,被困深宅,慘死亂葬崗,至死都以為自已是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原來……原來母親早就為她留下了後手!留下了足以翻轉局勢的力量!可她前世竟懵然無知,生生錯過了!巨大的悔恨與滔天的憤怒交織,讓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維持住表麵的平靜。
“忠義盟……”她緩緩重複這三個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是。”忠一沉聲應道,雙手捧上一個不起眼的深灰色錦盒,盒麵冇有任何紋飾,隻有歲月摩挲留下的痕跡。“此乃先夫人遺物,命屬下在小姐明誌之後,親手交付。”
沈清辭接過錦盒,觸手微涼。她輕輕開啟鎖釦,掀開盒蓋。裡麵鋪著深色的絨布,上麵靜靜躺著幾樣東西:一枚非金非鐵、入手沉甸、刻著奇異雲紋和“忠義”二字的玄色令牌;一卷薄如蟬翼、以特殊藥水處理過的絹帛,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圖案;還有一冊裝訂整齊的清單,紙張已然泛黃。
她先拿起那捲絹帛,就著昏暗的燈光細看。上麵詳細記錄了忠義盟的聯絡方式、各級人員標識、緊急傳訊手法以及分佈在京城乃至各地的一些隱秘據點。組織之嚴密,遠超她想象。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冊清單上。隻翻開第一頁,她的呼吸便是一窒。上麵清晰羅列著:黃金八萬兩,存放於城南“永昌”銀樓地下密庫;京郊溫泉莊子兩處,田莊五處,具體地契編號、田畝數量、管事姓名一一在列;京城西市綢緞莊、東街酒樓、碼頭貨棧等商鋪共十二間……每一筆,每一處,都記載得清清楚楚。這正是母親當年那份據說早已“因管理不善而虧損殆儘”的钜額嫁妝!原來,母親早有防備,並未真正將產業交予府中或柳氏,而是通過心腹暗中經營打理。
最後,她的手指拂過那枚玄色令牌。冰涼堅硬的觸感,卻彷彿帶著母親遙遠而溫暖的囑托,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順著指尖,流遍全身。
忠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壓抑了十五年的憤懣與忠誠:“先夫人當年察覺柳氏包藏禍心,恐有不測,便暗中將大部分嫁妝轉移,交由絕對可靠的心腹掌櫃經營,並留下忠義盟三十六暗衛,命我等暗中守護小姐,非到萬不得已,或小姐主動覺醒聯絡,不得現身,以免打草驚蛇,反害了小姐性命。這些年來,柳氏對汀蘭院監視雖非滴水不漏,卻也謹慎,屬下等一直尋不到合適時機與小姐接觸,隻能暗中留意,確保小姐無性命之憂。如今,小姐既已洞悉奸人麵目,立下複仇之誌,忠義盟上下,願奉小姐為主,誓死效忠,助小姐奪回一切,為先夫人雪恨!”
沈清辭緊緊攥著那枚令牌,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帶來的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滾燙的決心。母親……您竟為我思慮至此!前世我愚鈍,辜負了您一片苦心,今生,絕不再負!
她抬起眼,眼中最後一絲猶疑和彷徨儘去,隻剩下冰雪般的冷靜與磐石般的堅定。她將令牌小心收起,看向忠一,此刻,她不再僅僅是一個困於後宅的弱質少女,而是即將執掌一股隱秘力量的複仇者。
“忠一叔叔請起。”她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母親苦心,清辭今日方知。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鑒。從今往後,忠義盟便聽我號令。”
“屬下謹遵小姐之命!”忠一抱拳,聲音鏗鏘。
“當前第一要務,”沈清辭眸光銳利,如出鞘寒刃,“暗中收集柳氏、沈若薇,以及……三皇子蕭景淵的所有罪證。尤其是柳氏當年毒害我生母、貪墨我母親嫁妝、以及這些年她與母族柳家(特彆是其兄柳乘風)往來勾結、可能涉及不法之事的證據。記住,務必小心謹慎,寧可慢,不可錯,絕不可打草驚蛇。柳氏在府中經營多年,耳目眾多,需從外圍入手,徐徐圖之。”
“是!”忠一毫不遲疑地應下。小姐思路清晰,目標明確,且對潛在敵人瞭如指掌,這讓他心中大定。
沈清辭轉身,從床板下隱蔽的夾層中,取出一個早準備好的小包裹。裡麵是她生母留下的幾件舊首飾、一些泛黃的書信,以及那枚至關重要的龍鳳玉佩。她將包裹遞給忠一,鄭重道:“這些是我生母遺物,尤其這枚玉佩,乾係重大,關乎邊軍兵權,絕不可有絲毫閃失,更不可落入柳家之手。請忠一叔叔尋一絕對穩妥之處保管。待我自藥王穀學成歸來,再行取用。”
忠一雙手接過,感覺到那枚龍鳳玉佩在手中的分量,神色更加肅穆:“小姐放心,屬下以性命擔保,必妥為保管,人在物在!”
“另外,”沈清辭補充道,“我三日後將離京前往西山彆院,實則為前往藥王穀。離京後,我與你們的聯絡,需更加隱秘。具體方式,稍後我會告知於你。京城諸事,暫由你全權處置,遇緊急情況,可循絹帛所記之法,設法傳訊藥王穀。”
“屬下明白!”忠一將包裹仔細收好,再次行禮,“小姐一路保重。京城之事,屬下與忠義盟眾兄弟,定不負所托!”
說罷,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濃重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此刻,一旁緊張得大氣不敢出的青禾,才猛地鬆了口氣,激動地抓住沈清辭的袖子,眼睛亮得驚人,壓低聲音道:“小姐!原來夫人……夫人早就為您安排好了一切!太好了!我們有幫手了!我們一定能報仇的!”
沈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再次投向忠一消失的視窗,繼而緩緩移向窗外那一片沉寂黑暗的、屬於鎮國公府深宅的方向。她的眼神冰冷幽深,如同萬年寒潭,所有的情緒——震驚、感激、悔恨、憤怒——最終都沉澱為最純粹、最堅硬的殺意。
柳氏,沈若薇,還有蕭景淵……
你們且看著,且享受著這偷來的榮華與虛假的安寧。
我沈清辭,很快就會回來。
帶著母親留下的力量,帶著從藥王穀學得的本領,帶著兩世積累的刻骨仇恨。
回來,取你們性命,討還血債!
夜色,愈發深沉了。但黎明前的黑暗,終究無法阻擋既定的曙光。萬事俱備,隻待離京。藥王穀,將是她蛻變的起點。而這忠義盟,則是她埋在京城的,第一把淬毒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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