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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王穀靜臥於西山最深處,群峰環抱,終年雲霧繚繞。穀口有天然迷陣,非熟知路徑者不得入。當蘇慕煙駕著馬車穿過最後一片瀰漫的、帶著奇異清香的霧障時,眼前豁然開朗。
正值寒冬,穀外草木凋零,穀內卻因特殊地氣與陣法維護,依然綠意蔥蘢,溫暖如春。遠處山巒疊翠,近處溪水潺潺,大片大片的藥田依山勢開墾,層次分明,田壟間奇花異草競相生長,許多是沈清辭從未見過的品種,有的花開如霞,有的葉似碧玉,藥香與花香混合成一種獨特的清冽氣息,沁人心脾。幾處白牆黛瓦的房舍錯落有致地散落在山水之間,古樸雅緻,與自然融為一體,不顯突兀,反添意境。偶爾可見身著素色衣衫的弟子在藥田間勞作,或在山徑間采藥,人人神色寧靜專注,步履輕捷,與外界的喧囂浮躁判若兩個世界。
“這裡便是藥王穀。”蘇慕煙停下馬車,指著那片宛如世外桃源的天地,對看得有些出神的沈清辭和青禾道,“此後至少一年,你們便需在此潛心修行,隔絕外務。”
沈清辭深吸一口穀中清靈飽滿的空氣,彷彿連月來積壓在胸口的鬱氣與仇恨都被滌盪了幾分,但那眸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沉靜而熾烈。她重重點頭:“是,師父。”
青禾則已是滿眼驚歎,小聲對沈清辭道:“小姐,這裡真像仙境。”
蘇慕煙將她們引至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名為“靜心閣”。小院不大,背靠一片蒼翠竹林,前臨一彎清澈溪流,院內有三間靜室,陳設簡單卻潔淨異常,一桌一椅一榻,書架上已擺滿各類典籍,牆角放著搗藥的石臼、研缽,以及一排大小不一的藥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草藥香氣。
“此後,你二人便住在此處。清辭住東間,青禾住西間。中堂可用以讀書、製藥。”蘇慕煙神色肅然,看著沈清辭,“清辭,你既立誌複仇,當知仇敵勢大,柳氏背後是柳相,沈若薇所圖乃國公府乃至更高,蕭景淵更是天潢貴胄,野心勃勃。欲要扳倒他們,僅憑一腔恨意與匹夫之勇,無異於以卵擊石。你需學的,遠不止醫毒之術。”
她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早已寫就的素箋,上麵墨跡清晰,列著嚴苛到近乎殘酷的修習日程:
寅時初:
起身,於竹林溪畔修習“凝心訣”,吐納調息,錘鍊內息與意誌,抵禦蠱毒殘留的陰寒,並開始記憶《百草綱目》、《黃帝內經》等基礎典籍。冬日破曉前的寒風刺骨,夏日則需忍受蚊蟲叮咬與悶熱,雷打不動。
辰時:
早膳。隨後至“藏書洞”,研習藥王穀傳承醫典,從《神農本草經疏》到《千金翼方》,從《鍼灸甲乙經》到《肘後備急方》,涉獵內外婦兒、鍼灸推拿,需理解並記憶成千上萬種方劑、穴位、病理。蘇慕煙會隨機抽考,答錯或疏漏,罰抄十遍,或去後山險峻處采一味指定藥材。
午時:
學習毒術辨識與初步煉製。在專門的“辨毒室”內,麵對數百種乾燥或鮮活的毒草、毒蟲、礦物毒物樣本,需準確說出其名稱、性狀、毒性、發作時間與症狀、相生相剋之物。初期常有誤辨,中毒嘔吐、眩暈、麵板潰爛皆是常事,需自行或由蘇慕煙及時解毒。午後還需學習炮製、提煉、混合毒物的手法,掌握火候、比例、時機,差之毫厘,解藥變劇毒。
未時:
練習輕功身法“踏雪無痕”與基礎防身武技。於後山峭壁、深潭梅花樁、茂密竹海間穿梭跳躍。初時摔得鼻青臉腫、渾身淤青是家常便飯,需在腿上綁沙袋,於瀑佈下紮馬步錘鍊下盤。蘇慕煙要求,半年內需做到在積雪上不留深痕,一年後需能借細微之力攀爬陡壁。
申時:
學習兵法權謀、朝堂局勢。蘇慕煙不僅精通醫毒,更因藥王穀曆代與外界千絲萬縷的聯絡,對天下大勢、朝堂派係、權貴秘辛瞭如指掌。她鋪開地圖,講解大周疆域、邊關要塞、兵力分佈;分析朝中太子、三皇子(蕭景淵)、五皇子等派係鬥爭;詳解柳丞相門生故吏網路、鎮國公府內部關係、京城權貴盤根錯節的聯姻與利益交換。沈清辭需背誦重要人物關係圖譜,模擬推演朝堂博弈、後宅陰私,學習查賬、追蹤、訊問、反偵察等實用技巧。
戌時:
學習易容術。藥王穀易容術獨步天下,非簡單人皮麵具,而需精通骨骼肌肉走向、膚色調配、聲音模仿、神態舉止模仿,乃至利用藥物短暫改變體型、製造逼真疤痕。需反覆練習製作、佩戴各種麵具,調配易容藥膏,模仿不同年齡、身份、性彆之人的言行。常對鏡練習至深夜,以求惟妙惟肖。
子時後:
鞏固一日所學,或由蘇慕煙單獨傳授更深奧的醫術(如金針度穴、疑難雜症診治)、毒術(如無形之毒、延時之毒配製)、蠱術(重點研究牽魂蠱特性及解蠱可能)。往往至醜時末方能歇息,每日睡眠不足兩個時辰。
“此日程,你可接受?”蘇慕煙放下素箋,目光平靜卻隱含壓力。
沈清辭逐字看完,臉上毫無懼色,唯有眸光愈亮。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因蠱毒和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淡淡青黑脈絡,又摸了摸懷中生母那支玉簪,聲音清晰堅定:“弟子接受。隻睡兩個時辰,於清辭而言,已是恩賜。”前世最後那段在亂葬崗苟延殘喘、痛不欲生的日子,每一刻都比不眠不休更難熬。
蘇慕煙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既是欣慰,亦是心疼。“如此,明日寅時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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