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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捲著哨子,在汀蘭院破損的窗欞間嗚咽。沈清辭裹著那床硬得硌人的舊被,半倚在床頭,麵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枯黃,嘴脣乾裂發白。她時不時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音空洞而綿長,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出來。每一次咳嗽間隙,她都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任誰看了,都覺是病入膏肓,油儘燈枯之兆。
青禾紅著眼圈,用一方洗得發灰的帕子,不停地給沈清辭擦拭額頭上並不存在的虛汗,帶著哭腔對著空蕩蕩的門口方向唸叨:“小姐,您可要撐住啊……老天爺,發發慈悲吧……”
她“無意”中與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訴苦”,很快,“汀蘭院那位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的訊息,便像長了腳,悄無聲息地傳遍了國公府的下人角落,自然也飄進了某些主人的耳朵。
第三日午後,陰沉的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子。汀蘭院那扇幾乎從不被主動推開的破木門,“吱呀”一聲,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一股濃烈而甜膩的熏香味道率先湧了進來,瞬間沖淡了屋裡原本清苦的藥味(實則是蘇慕煙留下的、有寧神之效的草藥味)。柳氏扶著丫鬟的手,款步而入。她穿著簇新的石榴紅纏枝紋襖裙,外罩銀狐裘的鬥篷,梳著繁複的牡丹髻,插著赤金點翠的步搖,妝容精緻,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刻薄與陰鷙。她剛一進門,便用繡著金線的帕子掩住了口鼻,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毫不掩飾眼底的嫌惡。
“哎喲,這屋子裡什麼味兒!又冷又潮,怕是耗子都不樂意待!”
她聲音尖利,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屋內簡陋到寒酸的陳設,最終落在床上“氣若遊絲”的沈清辭身上,那嫌惡裡又添了幾分快意。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是穿著一身嬌俏粉緞襖裙、披著白狐裘的沈若薇。她生得杏眼桃腮,此刻卻學著柳氏的樣子,用帕子輕輕點著鼻尖,彷彿沾染了什麼不潔之物。她走到床邊,看著沈清辭枯黃憔悴的臉,眼底飛速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隨即又換上滿滿的擔憂,聲音又甜又糯:“姐姐,我和母親來看你了。你怎的病得這般重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握沈清辭露在被子外、瘦得見骨的手,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頓住,隻虛虛地懸著。
沈清辭適時地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咳得渾身顫抖,臉色由黃轉紅,又迅速褪成慘白,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暗紅的血絲,襯得她膚色愈發駭人。她艱難地掀起眼皮,目光渙散地看向柳氏和沈若薇,氣若遊絲:“母……母親……妹妹……勞你們……咳咳……勞你們來看我……這屋子醃臢……彆……彆過了病氣……”
她聲音微弱斷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
柳氏看著她嘴角那抹刺眼的血絲,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這小賤人,果然是要不行了!不枉她這些年“精心照料”。
“清辭啊,不是母親說你,”柳氏假意歎口氣,語氣卻毫無溫度,“你自小身子骨就弱,三天兩頭地病。如今這般光景,瞧著真是……唉,你可要好好將養著,國公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父親也忙,你可彆再出什麼岔子,連累了府裡名聲纔是。”
連累?沈清辭心中冷笑,麵上卻更加淒惶無助,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配合著虛弱的喘息,斷斷續續道:“女兒……女兒不孝……怕是……怕是真的不中用了……這病氣沉沉……留在府裡……也是晦氣……我聽聞……聽聞西山彆院清淨……地氣也養人……女兒想著……能不能……咳咳……能不能去那裡……苟延殘喘幾日……也免得……免得在府中……惹父親和母親煩心……”
“西山彆院?”
柳氏聞言,眼睛倏地一亮。那地方偏遠清冷,離京城有幾十裡山路,一旦把這小病秧子送過去,是死是活,還不是捏在自已手心裡?省得在眼前看著礙眼,還能全了她“仁至義儘”繼母的名聲。簡直是一舉多得!
她幾乎要按捺不住臉上的喜色,強壓下嘴角,做出一副沉吟模樣:“西山彆院……倒確實是個清淨養病的地方。隻是那裡條件簡陋,不比府裡……”
“女兒……女兒隻求……一片清淨地……了此殘生……不敢奢求其他……”
沈清辭說著,又是一串咳嗽,那痛苦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她下一刻就要斷氣。
沈若薇在一旁,用帕子掩著唇,細聲細氣地“勸慰”:“姐姐快彆這麼說,你定能好起來的。隻是……母親,姐姐說得也有道理,在府裡人多事雜,反不利於靜養。西山彆院雖遠些,但環境清幽,說不定對姐姐的病真有好處呢?”
她說著,看向沈清辭的眼神卻充滿了憐憫下的惡意,彷彿在看一隻即將嚥氣的螻蟻。
柳氏就等著這個台階,立刻順水推舟,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慈愛”:“既然清辭你自已想去靜養,做母親的又怎能不依你?你且安心,我這就去與你父親分說。你父親最是疼你,定會應允的。”
說罷,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染上病氣,柳氏立刻轉身,扶著丫鬟的手,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那甜膩的熏香味也漸漸散去。
沈若薇又假意說了幾句“好好休息”、“缺什麼讓下人傳話”之類的場麵話,也帶著一身香風離開了。一出汀蘭院那破敗的月亮門,她臉上的乖巧擔憂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蔑,對身邊的大丫鬟道:“瞧見冇?那個廢物,自已都要給自已找墳地了。等她一走,這國公府裡,還有誰配跟我爭嫡女的風頭?”
鎮國公府正廳。
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汀蘭院的冰窟判若兩個世界。沈毅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一身家常的深藍錦袍,麵容剛毅,眉頭微鎖,正聽著柳氏的訴說。
“……老爺,您是不知,清辭那孩子,眼見著是不行了。臉色蠟黃,咳得都見了血!妾身瞧著,心跟刀絞似的。”
柳氏拿著帕子,按了按並無淚痕的眼角,語氣哀切,“妾身請了大夫,大夫也說……唉,說是積弱已久,怕是難熬過這個冬了。妾身想著,她留在府裡,一來那病氣過給旁人可如何是好?若薇身子也弱,萬一被過了病氣……二來,她每日這麼痛苦呻吟,府裡上下聽著,也著實不祥,惹人閒話。她自已倒是懂事,央求著想去西山彆院養病,說是圖個清淨,也免得拖累家裡。妾身看她可憐,實在不忍拒絕……”
沈毅聽著,臉上並無太多表情,隻有眉心紋路更深了些。他對這個自小體弱多病、性格也怯懦無聲的庶長女,感情本就極為淡薄,甚至因她生母蘇氏早亡,又常年病弱,覺得有些晦氣。在他心中,國公府的安穩、兵權的穩固、朝中的局勢,遠比一個不起眼女兒的死活重要得多。
“西山彆院……”
沈毅沉吟片刻,那地方偏遠,倒也清靜。“她既自已想去,便依了她吧。派人收拾一下,撥兩個粗使婆子跟去照料便是。既去養病,無事便不必回府了,免得來回奔波,於病情無益。”
他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說罷,便抬手取過筆,就著書案,刷刷寫下一紙手諭,蓋上自已的私印,交給了柳氏。“此事你看著辦吧,不必再來回我。”
柳氏接過那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手諭,心中狂喜,麵上卻仍是悲憫:“老爺仁慈,清辭知道了,定會感念老爺恩德。妾身這就去安排,定讓她……安心在彆院養著。”
汀蘭院內。
青禾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蓋著鎮國公私印的手諭,交到沈清辭手中。
沈清辭靠坐在床頭,臉上依舊冇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在接過手諭的瞬間,卻銳利清亮得驚人,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病弱之氣。她展開那張紙,目光緩緩掃過上麵“準許前往西山彆院靜養,無令不得擅自回京”的字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絲冰冷譏誚的弧度。
恩德?安心養著?
她輕輕摺好手諭,貼身收起。指尖拂過藏在懷中、母親留下的那支溫潤玉簪,又隔著衣料,觸到那枚龍鳳玉佩堅硬微涼的輪廓。
“青禾,”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低啞,卻平穩清晰,“簡單收拾一下,隻帶必要的衣物,旁的,一概不留。”
“是,小姐。”青禾用力點頭,眼中燃著光。
沈清辭望向窗外,細雪不知何時已停,天色依舊陰沉,但她的視線,彷彿已穿透這重重高牆,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西山彆院?那不過是她金蟬脫殼的第一站。師父蘇慕煙,此刻應在城外等候了。
三日後,離京。
複仇之路,自此,正式啟程。這牢籠般的國公府,她終會回來。屆時,便是清算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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