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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煙走到床邊，在青禾搬來的唯一一張凳子上坐下，看著沈清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沈清辭的心上。
“你母親蘇婉清，並非難產而死。當年，她偶然發覺柳氏與其兄、當朝丞相柳乘風暗中勾結，不僅意圖謀奪鎮國公府的兵權，更在暗中網路江湖勢力，囤積兵甲糧草，所圖非小，恐有謀逆之心。婉清性子剛烈正直，欲蒐集證據，向你父親陳情，並向朝廷揭發。”
沈清辭猛地抬頭，淚水還掛在睫毛上，眼底卻已燃起冰冷的火焰。
蘇慕煙繼續道：“柳氏何等警覺狠毒？她先下手為強，在你母親孕中便暗中下了一種名為‘醉芙蓉’的奇毒，此毒能致人虛弱昏沉，脈象似心疾驟發。你母親生產那日，毒發加上柳氏買通的產婆故意拖延，才造成了‘血崩難產’的假象。你父親當時正於邊關巡防，待他歸來，早已塵埃落定，柳氏又做足了哀痛姿態，此事便被輕輕掩過。”
“她害死你母親，一是滅口，二是為你母親留下的钜額嫁妝——當年藥王穀陪嫁，價值何止百萬。這些，如今儘數落入柳氏囊中。”蘇慕煙眼中閃過寒光，“至於你，她起初未必想留，但你畢竟是鎮國公血脈，無故夭折引人懷疑。且她心腸歹毒，不僅要你的命，更要你活得生不如死，最好癡傻愚鈍，永無威脅。所以，她纔在你十歲時，暗中對你下了‘牽魂蠱’。”
“此蠱陰毒無比，每月十五發作，蠶食精血，侵蝕神智，中蠱者往往體弱多病，心智昏沉，日漸衰弱而亡，外人隻道是先天不足。”蘇慕煙看著沈清辭蒼白的小臉，心痛道，“你母親臨終前，拚著最後一絲清明，以我藥王穀秘法傳訊於我，將你托付於我。她知柳氏勢大，你父親又常年在外，若我貿然現身，恐你也遭不測。她囑我暗中關注，待你……神智清醒，能明辨是非、有自保之誌時，方可現身。”
“這十五年來，我雖在穀中，卻一直留意你的訊息。柳氏手段狠辣，將你困於此地，百般折辱。我知你身中蠱毒，每月承受噬心之苦，卻因你母親遺命，不得不忍。直到近日，我感應到‘牽魂蠱’有一次異常波動，隨後你氣息雖弱，神魂卻有一股不屈之意透出……我知，時候到了。”蘇慕煙說著，又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龍鳳玉佩。玉質溫潤剔透，雕工精湛絕倫，龍與鳳首尾相銜，形成一個完美的圓環，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內斂的光華。
“此物，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它並非尋常玉佩，而是調動北方十三萬邊軍的兵符秘鑰。”蘇慕煙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千鈞，“當年老國公爺，也就是你祖父，為防兵權旁落，將可調動沈家軍的兵符一分為二，半枚在你父親手中，半枚由你母親保管。唯有這枚龍鳳玉佩，能將兩半兵符合二為一，行使調兵之權。此事極為隱秘，你父親亦隻知你母親保管著關鍵信物，卻不知具體是何。柳氏兄妹多年來暗中搜尋，正是為此物。你母親臨終前，將它托我保管，待你成年明事，再交還於你。”
沈清辭緊緊握著母親的信，目光落在龍鳳玉佩上，又緩緩移到蘇慕煙沉靜而充滿力量的麵容上。真相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將前世的迷霧徹底劈開。原來如此！原來母親的死，自已的遭遇，沈若薇的驕縱，柳家的野心……一切都有了答案！那蝕骨的恨意，找到了最精確的箭靶。
蘇慕煙凝視著她，目光灼灼：“清辭，你母親要我護你周全，授你醫毒之術，讓你有安身立命、報仇雪恨之能。我在藥王穀，等了你十五年。如今，你可願隨我離去？遠離這虎狼之窩，隨我回穀。我會傾囊相授，待你學成之日，便是你歸來報仇雪恨之時！”
離開？學藝？報仇！
這三個詞，像火星濺入滾油，瞬間點燃了沈清辭沉寂在冰冷恨意之下的所有熱血。前世枉死，母親含冤，仇人逍遙，富貴在享……她怎能甘心？困守在這汀蘭院，受製於蠱，仰人鼻息，何時才能掙脫？
冇有絲毫猶豫。
沈清辭掀開薄被，甚至不顧鞋襪，直接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噗通”一聲，她對著蘇慕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粗糙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再抬頭時，額上一片紅痕，眼中淚水已乾，隻剩下玉石俱焚般的決絕與堅定。
“弟子沈清辭，拜見師父！”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啞，卻清晰無比，擲地有聲，“願隨師父前往藥王穀，勤學苦練。待學成歸來，定要手刃仇敵，為母報仇，血債血償！此誌不渝，天地共鑒！”
蘇慕煙眼中驟然爆發出欣慰與激賞的光芒，她立刻起身，雙手扶起沈清辭：“好！好孩子！快起來，地上涼。”觸手所及，女孩的手臂瘦骨嶙峋，冰冷如鐵，可那脊梁，卻挺得筆直。
扶沈清辭坐回床上，蘇慕煙開啟隨身藥箱，取出一隻小巧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氣味清苦的黑色藥丸。“這是‘鎮魂丹’，雖不能根除‘牽魂蠱’，但可強力壓製蠱蟲活性，極大緩解每月發作時的痛苦。你先服下，日後為師再傳你解蠱之法。”
沈清辭接過，毫不猶豫地放入口中，和著唾液嚥下。藥丸入腹不久，一股溫和的暖流便自丹田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體內那如附骨之疽的陰寒虛弱之感，竟真的消退了大半，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光芒更盛。這藥，這師父，便是她黑暗生命中，劈開的第一道曙光。
“師父，我們何時動身？該如何離開？”沈清辭思路清晰，立刻問道。
蘇慕煙沉吟道：“今夜子時，我會再來。柳氏對你雖苛待，但監視不算嚴密，趁夜色離開國公府不難。藥王穀遠離京城，位於西南雲霧山中，沿途我會教你辨識藥材，打下基礎。至於府內……”她看了一眼旁邊激動不已的青禾，“你可有放不下之人或物？”
沈清辭握住青禾的手：“青禾必須隨我走。”她又看向這住了多年、承載無數屈辱的冰冷屋子，目光最後落在母親那封泛黃的信上，小心摺好，貼近心口。“其餘，皆可棄。”
蘇慕煙點頭：“甚好。那便如此約定。你且稍作準備，也……與你過去，做個了斷。”
沈清辭望向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指尖撫過懷中信箋，又輕輕碰觸腰間（她將玉佩仔細藏入內袋）那枚象征著力量與責任的龍鳳玉佩。
了斷？不，這隻是一個開始。
逃離這牢籠，去往一個能讓她積蓄力量的地方。母親，請您在天上看著，女兒定會回來，將那些魑魅魍魎，一一清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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