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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機毒影
棋局深險
沈玉柔的屍身被白布蓋著,停在汀蘭水榭的正廳中央,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柳乘風被家丁反剪著雙臂按在地上,髮絲淩亂,錦袍上沾著塵土,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倨傲?他梗著脖子嘶吼:“放開我!你們敢動我?我父親是當朝宰相!”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茶盞就朝他砸去,瓷片濺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脆響:“柳相又如何?謀害我侯府女,就算是皇親國戚也饒不了你!”她捂著胸口劇烈咳嗽,眼淚順著皺紋滑落,“我的玉柔啊……你死得好冤啊……”
沈清鳶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場鬨劇。老夫人的悲傷半真半假,柳乘風的驚慌卻不似作偽——他或許真的冇想過會栽得這麼快。
“祖母息怒。”沈清鳶扶著老夫人坐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既然牽扯出牽機引,按律當交由大理寺審理。柳公子是朝廷命官之子,侯府雖有權處置,卻難免落人口實,不如交由官府,讓天下人看看柳家的‘家教’。”
這話戳中了柳乘風的痛處,他掙紮著怒視沈清鳶:“賤人!是你設的局!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柳公子說笑了。”沈清鳶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剛從雲州回來,若真是我設局,倒要問問柳公子,為何偏偏選在今日對我二妹妹下手?”
一句話堵得柳乘風啞口無言。他確實是收到沈清鳶回京的訊息,才臨時決定讓慧能動手——沈玉柔這幾日頻頻向柳相府傳信,說沈清鳶在雲州拿到了賬本,若不儘快除掉她,柳家恐有大禍。柳乘風本想借沈玉柔的死嫁禍沈清鳶,卻冇料到慧能如此不中用,竟被當場拆穿。
“來人。”沈清鳶對侯府護衛道,“將柳乘風和慧能一併捆了,連同那包牽機引,送去大理寺,就說侯府告柳家公子蓄意謀害侯府二小姐,證據確鑿,懇請大理寺秉公審理。”
護衛們轟然應諾,拖著還在掙紮的柳乘風和癱軟在地的慧能往外走。柳乘風的咒罵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侯府的紅牆之外。
圍觀的仆婦丫鬟們早已嚇得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出聲。沈清鳶掃過眾人,目光在劉嬤嬤臉上停頓片刻——方纔柳乘風被抓時,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都散了吧。”沈清鳶揮了揮手,“二妹妹的後事,交由劉嬤嬤打理,務必體麵些。”
“是,大小姐。”劉嬤嬤連忙應聲,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待眾人散去,老夫人看著沈清鳶,眼神複雜:“鳶兒,你……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對玉柔下手?”
“隻是猜測。”沈清鳶冇有說實話,“柳家連父親都敢算計,對二妹妹下手也不足為奇。”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提起,“說起來,二妹妹最近似乎常與柳相府通訊?祖母可知曉?”
老夫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含糊道:“小孩子家的事,我哪裡管得過來……”
沈清鳶心中瞭然,不再追問,隻是道:“祖母受驚了,先回福壽堂歇著吧,這裡有我盯著。”
送走老夫人,沈清鳶立刻召來夜梟:“查劉嬤嬤。方纔柳乘風被抓時,她神色不對。”
“是。”夜梟領命而去。
沈清鳶獨自走進沈玉柔的臥房。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梳妝檯上擺著一支金步搖,正是前世沈玉柔用來劃傷她臉頰的那支。她拿起步搖,指尖劃過尖銳的流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沈玉柔這一生,終究是成了柳家的棋子,死得不明不白。
梳妝檯下的暗格裡,藏著一疊信紙。沈清鳶取出來一看,果然是沈玉柔與柳如月的通訊。信中大多是些家長裡短,卻在最後一封裡提到:“姐姐帶回的賬本關乎柳家存亡,若不能為相爺取來,恐我與母親都要遭殃……”
字跡潦草,墨跡未乾,顯然是臨死前寫的。沈清鳶將信紙收好,心中疑竇更深——沈玉柔說的“母親”,指的是誰?她的生母早逝,老夫人雖疼她,卻絕非柳家黨羽。
這時,綠萼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枚銀簪:“小姐,方纔在二小姐的枕下找到這個,看著不像二小姐的東西。”
沈清鳶接過銀簪,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樣式古樸,簪身卻異常光滑,顯然常被人佩戴。她認得這枚簪子——是劉嬤嬤的陪嫁之物,前幾日還見她插在頭上。
“看來我們的劉嬤嬤,藏了不少秘密。”沈清鳶將銀簪收好,“去看看夜梟那邊查到了什麼。”
兩人剛走到垂花門,就見夜梟回來,臉色凝重:“大小姐,查到了。劉嬤嬤的兒子在柳相府當差,上個月剛被提拔為管事,據說……是柳相親自下令的。”
沈清鳶並不意外。劉嬤嬤在侯府待了三十年,若說她與柳家毫無瓜葛,纔是怪事。
“還有,”夜梟壓低聲音,“影衛在靜心庵附近抓到一個慧能的心腹小尼,審出慧能給二小姐的牽機引,並非柳乘風所給,而是……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小丫鬟轉交的。”
老夫人身邊的丫鬟?沈清鳶的心臟猛地一縮。難道老夫人早就知道柳家要對沈玉柔下手?甚至……參與其中?
“那小丫鬟現在何處?”
“已經跑了,像是提前得到了訊息。”夜梟道,“屬下懷疑,侯府裡不止劉嬤嬤一個內奸。”
沈清鳶深吸一口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她原以為沈玉柔的死是柳乘風的手筆,如今看來,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老夫人為何要參與其中?是被柳家脅迫,還是……另有圖謀?
“繼續查。”沈清鳶的聲音冷得像冰,“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小丫鬟找出來。還有,盯緊福壽堂的動靜,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
“是。”
夜梟離開後,綠萼憂心忡忡地說:“小姐,老夫人她……她怎麼會……”
“人心隔肚皮。”沈清鳶望著福壽堂的方向,那裡的屋簷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像一張張開的網,“在侯府待久了,誰都可能變。”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剛坐下,彙通號的錢掌櫃就來了,臉色蒼白:“大小姐,不好了!柳相府的人查封了彙通號,說是……說是彙通號與沈二小姐的死有關,要徹查賬目!”
沈清鳶眉頭微蹙:“柳相動作倒快。誰帶隊去的?”
“是柳相的門生,戶部侍郎周顯。”錢掌櫃道,“他說奉了聖旨,要嚴查所有與侯府有關的產業,防止有人銷燬證據。”
“聖旨?”沈清鳶冷笑,“柳相這是想借沈玉柔的死,趁機吞下我們的產業。”她站起身,“備車,去彙通號。”
“小姐,不可!”錢掌櫃連忙阻止,“周顯帶了不少人手,來勢洶洶,您這時候去,怕是會被他們刁難。”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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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難也要去。”沈清鳶的眼神異常堅定,“彙通號裡藏著柳相通敵的賬冊副本,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趕到彙通號時,門口果然圍了不少官兵,周顯正指揮著人搬運賬冊,臉上帶著得意的笑。見到沈清鳶,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大小姐,真是巧啊。”
“周侍郎奉旨查賬,清鳶自然要配合。”沈清鳶目光掃過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櫃檯,“隻是不知周侍郎查到了什麼‘證據’?”
“證據嘛,總要慢慢查才知道。”周顯揮了揮手,“沈大小姐,這些賬冊我們要帶回戶部仔細覈對,還請沈大小姐行個方便。”
“方便自然可以。”沈清鳶走到一個上了鎖的鐵櫃前,“隻是這櫃裡的賬冊關乎彙通號的核心機密,按律隻需交由大理寺封存,不必送往戶部。周侍郎若是不信,可請大理寺的人來監守。”
這鐵櫃裡藏著的,正是柳相通敵的賬冊副本。沈清鳶早就料到柳相會有此一招,特意將副本轉移到了彙通號的密室,對外隻說是核心機密。
周顯的臉色沉了沉:“沈大小姐這是信不過本官?”
“不敢。”沈清鳶微微一笑,“隻是規矩不能破。周侍郎總不想讓人說柳相府借聖旨公報私仇,強奪侯府產業吧?”
這話戳中了周顯的痛處。柳相讓他查封彙通號,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傳到皇上耳朵裡,他這個侍郎怕是也做不成了。
“既然如此,那就按沈大小姐說的辦。”周顯冷哼一聲,“本官會讓人守在這裡,等大理寺的人來了再說。”
“多謝周侍郎體諒。”
沈清鳶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柳相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想其他辦法奪取賬冊。她必須儘快將副本送到七皇子手中,隻有藉助皇室的力量,才能保住這份證據。
當晚,沈清鳶換上夜行衣,帶著賬冊副本,悄悄潛入七皇子府。七皇子蕭奕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正坐在書房等她,桌上擺著兩杯熱茶。
“沈大小姐深夜到訪,可是為了沈二小姐的事?”蕭奕遞給她一杯茶,眼中帶著探究。
“不止。”沈清鳶將賬冊副本推到他麵前,“這是柳相通敵的證據副本,還請殿下保管。柳相今日已派人查封彙通號,恐怕很快就會查到這份副本。”
蕭奕翻開賬冊,越看臉色越沉,到最後,猛地一拍桌子:“柳賊!竟敢如此猖獗!”
“殿下息怒。”沈清鳶冷靜地說,“柳相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僅憑這份賬冊,未必能扳倒他。”
“你想讓本王怎麼做?”蕭奕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個女子,總能在關鍵時刻保持清醒。
“借沈二小姐的死做文章。”沈清鳶緩緩道,“柳乘風謀害侯府嫡女,證據確鑿,殿下可藉機在朝堂上發難,要求徹查柳家,最好能牽扯出柳相貪墨軍糧的事。隻要讓皇上對柳相起了疑心,我們就有機會。”
蕭奕點頭:“好主意。隻是……沈二小姐的死,真的是柳乘風所為?”他敏銳地察覺到沈清鳶語氣中的猶豫。
沈清鳶沉默片刻,如實道:“牽機引是慧能所送,慧能說是受柳乘風指使,但據我查到的線索,此事恐怕與老夫人身邊的人有關。”
蕭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鎮國侯老夫人?她為何要這麼做?”
“還不清楚。”沈清鳶搖頭,“但可以肯定,侯府裡藏著柳家的內奸,甚至可能……不止一個。”
蕭奕沉思片刻:“本王會讓人暗中調查老夫人的動向。你在侯府也要多加小心,若有危險,立刻派人通知本王。”
“多謝殿下。”
離開七皇子府時,已是深夜。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沈清鳶孤單的身影。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柳相的反撲,侯府的內奸,還有隱藏在暗處的陰謀……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淵。
回到侯府,剛走到嫡女院門口,就看到綠萼慌慌張張地跑來:“小姐,不好了!劉嬤嬤……劉嬤嬤上吊自儘了!”
沈清鳶心中一沉。劉嬤嬤死了?是畏罪自殺,還是被人滅口?
趕到劉嬤嬤的住處時,她的屍身已經被放了下來,脖子上纏著白綾,麵色青紫,顯然已經死了很久。老夫人站在一旁,用手帕捂著臉,嗚嗚地哭著:“作孽啊……作孽啊……”
沈清鳶走到床邊,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劉嬤嬤的指甲縫裡有少量泥土,床頭櫃上的茶杯裡殘留著一點白色粉末——並非上吊自儘該有的痕跡。
“她不是自殺的。”沈清鳶肯定地說,“是被人毒死的,然後偽裝成上吊的樣子。”
老夫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你說什麼?是誰害死了劉嬤嬤?”
“能在侯府裡悄無聲息地毒死劉嬤嬤,再偽裝成自殺,定是她信任的人。”沈清鳶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小丫鬟身上——正是那個據說給慧能轉交牽機引的丫鬟,名叫春桃。
春桃被她看得渾身發抖,低下頭不敢說話。
沈清鳶冇有當場發作,隻是對護衛道:“將劉嬤嬤的屍身送去仵作房,請他仔細查驗死因。另外,加強侯府戒備,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是,大小姐。”
待眾人散去,沈清鳶故意落在後麵,對春桃道:“你去給我打盆熱水來,我要洗漱。”
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去了。沈清鳶對隱藏在暗處的夜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
果然,春桃並冇有去打水,而是悄悄溜向了福壽堂的後門。夜梟立刻跟了上去,隻見她在後門的石板下挖了個小洞,取出一個油紙包,正要離開,就被夜梟當場抓獲。
油紙包裡包著的,是一封密信,上麵隻有八個字:“劉已除,賬本在彙。”
沈清鳶看著密信,眼中寒光凜冽。這封信是寫給誰的?賬本在彙……指的是彙通號嗎?
看來,柳家的人還冇放棄奪取賬冊。而春桃,就是他們安插在老夫人身邊的另一個內奸。
“把春桃帶下去,好好審。”沈清鳶將密信收好,“我要知道她背後到底是誰。”
夜梟領命而去。沈清鳶站在院子裡,望著天邊的殘月,心中一片冰涼。劉嬤嬤死了,春桃被抓,看似拔掉了兩個內奸,可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柳相佈下的棋局,遠比她想象的要深險。而她,必須步步為營,才能在這場生死博弈中,為沈家,為自己,殺出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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