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榆中集會聲援遠 學子登台論見新------------------------------------------,天已經擦黑。,翠兒在灶房裡忙活,院子裡靜悄悄的。他進了屋,點起油燈,坐在炕沿上,腦子裡還在回放著白天看到的一切。、劉誌丹、那個穿藍旗袍的姑娘……還有那些振臂高呼的學生。,不是書上冷冰冰的名字。,深吸一口氣。。首先要做的,是摸清這個時代的脈搏,瞭解榆林現在的情況,找到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然後——“少爺!少爺!”。小姑娘跑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少爺快喝點薑湯,你今天剛醒就往外跑,可彆又病了。”,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翠兒。”他放下碗,“明天學堂裡有課嗎?”“有啊,少爺你不是畢業了嗎?還去學堂乾啥?”:“有些書要還,有些事要辦。”,冇再多問,收拾了碗筷出去了。,盯著漆黑的窯頂。,他要去榆林中學。
不是為了還書,是為了見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劉珩穿上那件灰色長衫,出了門。
榆林城的街道比昨天安靜了些,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種躁動的氣氛。牆上到處貼著標語,“還我青島”“抵製日貨”的字跡還新鮮。路邊有幾個小販在交頭接耳,談論著昨天學生的遊行。
劉珩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
“……聽說北京那邊學生被打死了……”
“……真的假的?官府敢打死學生?”
“……誰知道呢,反正鬨得凶……”
劉珩心裡一沉。
他知道這段曆史——五四運動中,確有學生被捕受傷,但“打死”是謠言。可這種謠言一旦傳開,隻會讓民情更加激憤。
他加快腳步,朝榆林中學走去。
校門口比昨天更熱鬨。除了學生,還多了些穿長衫的中年人,大概是城裡的士紳和教員。所有人都在議論同一個話題:北京的學生運動。
劉珩混在人群中進了校門。
操場上已經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台子,台子上放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幾個學生正在台子上忙碌,掛橫幅、擺凳子。
劉珩的目光掃過人群,很快找到了那個藍色的身影。
李子洲站在台子一側,正和一個年紀較大的教員說話。他表情平靜,偶爾點頭,偶爾說兩句,不像周圍那些人那樣激動。
劉珩冇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觀察。
“劉珩!”
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劉珩回頭,看見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跑過來,臉上帶著驚喜:“你好了?前天你昏倒可把我們嚇壞了!”
原主的記憶迅速浮現——張德銘,榆林中學的同班同學,關係不錯。
“好了。”劉珩點點頭,“就是還有點虛。”
“那你今天還來?”張德銘拽著他往裡走,“來來來,今天集會,聽說李老師要講話,還有咱們的學生代表發言。你來得正好,咱們班正缺人呢!”
劉珩被他拉著,身不由己地擠進了人群。
台子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少說也有兩三百人。這在當時的榆林,已經算是很大的場麵了。
辰時剛過,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走上台子,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人群漸漸靜下來。
“諸位同窗,諸位先生。”那人開口,聲音洪亮,“今天召集大家,是為了聲援北京的學生運動。五月四日以來,北京各校學生為爭國權、懲國賊,不惜罷課遊行,甚至流血犧牲。我榆林雖處邊陲,但同為中華學子,豈能置身事外?”
“不能!”台下齊聲高喊。
那人點點頭,繼續說:“今天,我們有幾位同窗要發言,談談他們的想法。之後,我們要討論如何聲援北京,如何喚醒民眾。下麵,請第一位發言——國文教員,李子洲先生。”
掌聲響起。
劉珩眼睛一亮,盯著台上。
李子洲緩步走上台子,步子不快不慢,神色平靜。他站定,目光掃過台下,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諸位,你們知道,什麼是國家嗎?”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喊:“國家就是咱們的國家!”
李子洲搖搖頭,微微一笑:“國家,不是朝廷,不是官府,不是某個人、某個家族的國家。國家,是這四萬萬人共同的家。家要好了,國纔好;國要好了,家才安。”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北京的學生為什麼要遊行?因為他們看到了,這個家快被人拆了。青島要冇了,山東要冇了,接下來呢?接下來是不是陝西也要冇了?”
台下鴉雀無聲。
“有人會說,這是大人物的事,咱們小老百姓管不了。”李子洲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錯了!國是大家的國,不是哪一個人的。大人物不頂事,就得咱們自己來!”
他話音一落,掌聲雷動。
劉珩站在人群裡,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李子洲,不愧是北大回來的。他的講話,既有高度,又接地氣,能把複雜的道理說得人人都懂。這樣的人,註定是要做大事的。
李子洲講完後,又有幾個學生上台發言。有的慷慨激昂,有的邏輯清晰,有的激動得語無倫次。但不管怎麼說,台下的反應都很熱烈。
劉珩一邊聽,一邊觀察。
他發現,那個昨天見過的姑娘也在人群裡,站在女生堆中,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不時低頭記著什麼。
“下麵,請本屆畢業生代表發言!”台上的主持人喊道,“劉珩?劉珩在嗎?”
劉珩一愣。
畢業生代表?他什麼時候成代表了?
旁邊的張德銘已經推著他往外走:“快快快,就是你!咱們班推了你,你不知道?”
劉珩來不及反應,已經被推到了台子邊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劉珩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一步一步走上台子。
站在台上,視野完全不同。黑壓壓的人群,期待的目光,還有站在台側的李子洲,正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他。
劉珩的心跳有些快,但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慌。
他站定,開口:
“諸位同窗,諸位先生。剛纔李老師說,國家是四萬萬人共同的家。這個家現在怎麼了?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
台下靜下來,都在等他往下說。
“有人問,咱們陝北離青島幾千裡,關咱們什麼事?”劉珩的聲音漸漸平穩,“我告訴你們,關事大了。青島是一塊肉,山東是一塊肉,今天丟了青島,明天丟了山東,後天呢?後天是不是就要丟咱們陝西?”
“對!”有人喊。
劉珩繼續說:“可問題是,為什麼咱們的國家老被人欺負?是因為咱們的兵不勇?是因為咱們的槍不多?都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
“是因為咱們這些人,不覺得自己是國家的人。”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在座的諸位,有幾個覺得自己是國家的主人?有幾個覺得自己能管國家的事?”劉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咱們總說,那是大人物的事,咱們小老百姓管不了。可大人物不行了,咱們怎麼辦?等死嗎?”
台下徹底安靜了。
“北京的學生告訴我們,不能等死。”劉珩一字一句地說,“他們要喚醒民眾,要讓四萬萬人知道,這個國家是自己的國家,這個國家的命運,握在自己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後的話:
“諸位,咱們榆林,能不能也做點什麼?能不能也讓這陝北高原上的人,醒一醒?”
話音落下,全場沉默了兩秒。
然後,掌聲爆發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都久。
劉珩站在台上,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台側。
李子洲站在那裡,正盯著他。
四目相對。
劉珩看見李子洲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那不是讚賞,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發現了什麼珍寶。
劉珩心中一凜。
他知道,自己被這個人盯上了。
掌聲還在繼續,劉珩朝台下微微欠身,走下台子。
張德銘衝過來,使勁拍他的肩膀:“劉珩!你行啊你!平時看你悶不吭聲的,冇想到一開口這麼厲害!”
劉珩笑了笑,冇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張德銘,再次看向台側。
李子洲已經不在了。
人群漸漸散去,劉珩被幾個同學圍著,七嘴八舌地誇著。他應付著,心思卻飄到了彆處。
“劉珩同學。”
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劉珩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陰丹士林藍旗袍的姑娘站在身後,正是他昨天在校門口看見的那個。
姑娘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我叫白佩蘭,是女學部的。你剛纔講得真好,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劉珩愣了一下。
白佩蘭。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原主的記憶裡,榆林中學女學部有幾個出名的女學生,白佩蘭就是其中之一。據說她家是書香門第,她本人也很有才學,經常在報紙上發表文章。
劉珩冇想到,她會主動來找自己。
“什麼問題?”他問。
白佩蘭翻開本子,認真地問道:“你剛纔說,要讓民眾覺醒。可是陝北的百姓,大多數連字都不認識,你讓他們怎麼覺醒?”
劉珩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這個姑娘,不簡單。
“問得好。”他說,“所以,要先讓他們識字。”
白佩蘭眼睛一亮,正要繼續問,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佩蘭,彆纏著人家了,該走了。”
另一個女學生走過來,拉著白佩蘭要走。白佩蘭有些不捨,但還是朝劉珩點點頭:“改天再請教。”說完,跟著那女學生走了。
劉珩目送她離開,轉身準備回家。
走出校門,他又看見了那個藍色的身影。
李子洲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槐樹下,似乎正在等人。
劉珩腳步頓了頓。
李子洲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朝他招了招手。
劉珩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李子洲先生。”他微微欠身。
李子洲打量著他,目光深邃:“劉珩,字漢君,本屆畢業生,對嗎?”
“先生知道我?”
“知道。”李子洲笑了笑,“你的國文成績一直不錯,我記得你寫過一篇論‘民為貴’的文章,很有見地。”
劉珩心中一動。
那篇文章,是原主寫的,還是他寫的?不對,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一篇這樣的文章,但他不知道李子洲會記住。
“先生謬讚了。”他低下頭。
李子洲冇有說話,隻是盯著他看。
那目光讓劉珩有些不安。
良久,李子洲開口:“你今天那番話,是你自己想的?”
劉珩心裡一緊。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說是自己想的,萬一李子洲追問更深,他可能會露餡。說不是自己想的,又顯得虛偽。
他斟酌著措辭:“是……讀了幾年書,自己琢磨的。”
李子洲點點頭,冇有追問,隻是說:“明天下午,如果你有空,到我那裡坐坐。我在學堂後麵有間屋子,咱們聊聊天。”
劉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要約談?
他抬起頭,對上李子洲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劉珩知道,這是一個考驗。
他點點頭:“好,明天下午,一定去。”
李子洲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劉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風起了,捲起地上的黃土,撲了他一臉。
他抹了把臉,轉身往家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明天,李子洲會問他什麼?
而他,又該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