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師長夜訪談國事 少年直言見赤心------------------------------------------,天已經黑了。,油煙味兒飄了一院子。他進了屋,點上油燈,坐在炕沿上,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和李子洲的對話。“明天下午,到我那裡坐坐。”,激起層層漣漪。?,想進一步瞭解?還是察覺到了什麼,想試探他?,深吸一口氣。,明天的談話都至關重要。他必須把握好分寸——既要展現一定的進步思想,又不能暴露得太多;既要引起李子洲的興趣,又不能讓他起疑。。“少爺!”翠兒端著飯碗進來,“吃飯了。今天燉了雞湯,太太特意吩咐給你補身子。”,隨口問:“母親回來了?”“回來了,去隔壁王嬸家串門了。”翠兒說著,又壓低聲音,“少爺,你今天去學堂,冇惹什麼事吧?”:“怎麼這麼問?”“我聽隔壁說,今天學堂集會,有人上台講話,講得可厲害了。”翠兒眨眨眼,“他們說是你,我不信。少爺你平時話都不多,哪會去台上講話?”,冇解釋。
翠兒是他家的丫鬟,從小一起長大,原主確實是個悶葫蘆,不愛出頭。今天這一出,估計讓不少人大吃一驚。
可他必須這樣。
要想在這個時代做點什麼,就不能一直藏著掖著。適當的展現,才能吸引對的人。
吃過飯,劉珩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榆林的夜很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這讓他想起現代都市的不夜城,想起演習指揮部的燈火通明,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少爺。”
翠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門外有位李先生說找你,讓不讓他進來?”
劉珩心頭一跳。
李先生?李子洲?
他霍地站起來:“快請!”
不對,等等。
劉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是戌時了,這個時候登門拜訪,李子洲這是等不及明天了?
他快步走到院門口,果然看見李子洲站在那裡,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
“李老師。”劉珩微微欠身,“您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李子洲笑了笑:“睡不著,想找個人說說話。正好路過你家,就冒昧登門了。不打擾吧?”
“不打擾,不打擾。”劉珩側身讓開,“李老師請進。”
他把李子洲讓進堂屋,又吩咐翠兒沏茶。
李子洲坐下,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帶了點茶葉,不成敬意。”
劉珩看了一眼,是本地最好的那種茯茶。
他心中暗暗警惕——李子洲這樣的身份,帶禮登門,絕對不是“路過”這麼簡單。
茶沏上來,兩人對坐,一時無話。
劉珩知道,李子洲在等他開口。
他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李老師,今天下午您約我明天去您那兒,怎麼晚上就來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李子洲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你今天的演講,我回去想了想,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有意思?”劉珩故作不解,“哪裡有意思?”
李子洲盯著他:“你的那些話,不像是咱們榆林這地方能說出來的。”
劉珩心裡一緊。
來了。
他放下茶碗,平靜地說:“李老師這話,我不太明白。我從小在榆林長大,讀的是榆林中學,怎麼就不像榆林人能說的話了?”
李子洲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讀過哪些書?”
劉珩按照原主的記憶,報了幾個書名:“四書五經,還有一些史書,最近在讀《新青年》。”
“《新青年》?”李子洲眼睛一亮,“你讀《新青年》?”
“讀過幾期。”劉珩點點頭,“是同學借給我的。”
這倒是實話。原主確實通過同學借閱過《新青年》,但讀得不多,也冇太讀懂。
李子洲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覺得,《新青年》上那些文章,寫得怎麼樣?”
劉珩知道,這是試探的開始。
他斟酌著措辭:“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有一篇我覺得說得特彆好——就是陳獨秀先生那篇《敬告青年》。”
“哦?”李子洲來了興趣,“哪一段?”
劉珩想了想,緩緩念道:“自主的而非奴隸的,進步的而非保守的,進取的而非退隱的,世界的而非鎖國的,實利的而非虛文的,科學的而非想象的。”
李子洲眼睛更亮了:“你都能背下來?”
劉珩心裡苦笑。
他哪是背的,他是真的讀過。作為現代軍人,黨史軍史是必修課,陳獨秀這些文章他上學時就背過。
但他不能說。
“讀了幾遍,就記住了。”他含糊地說。
李子洲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陳獨秀先生說的這些,在咱們榆林,能做到嗎?”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尖銳得多。
劉珩沉默了一會兒,說:“怕是難。”
“為什麼?”
“因為榆林太偏了。”劉珩說,“偏到天高皇帝遠,偏到外麵鬨翻了天,這裡還是老樣子。陳獨秀先生說的那些,什麼自主、進步、世界、科學,對榆林的百姓來說,太遠了。”
李子洲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劉珩知道自己已經說得不少了,但話趕話到了這裡,收也收不住。
“可再遠,也得有人去說,去做。”他繼續說,“就像李老師您今天講的,國是大家的國,不是哪一個人的。大人物不頂事,就得咱們自己來。咱們榆林,總得有人先醒過來,再去叫醒彆人。”
李子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劉珩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李子洲說了一句讓他心驚肉跳的話:
“你這些話,是自己想的,還是從哪兒看來的?”
劉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最危險的問題。
他說是自己想的,李子洲會不會信?他從哪兒來的這些見識?一個榆林中學的畢業生,讀了幾本《新青年》,就能說出這些話?
他說是從哪兒看來的,萬一李子洲追問出處,他怎麼回答?
劉珩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
“是自己想的。”他說,“也是從書裡看的。但更多的,是看著榆林的百姓,看著咱們國家的樣子,心裡憋得慌,就想說說。”
李子洲盯著他,目光深邃。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賞,還有一絲劉珩看不懂的東西。
“好一個‘心裡憋得慌’。”李子洲說,“我當年在北京讀書的時候,也是這樣。”
劉珩鬆了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
李子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問:“你知道俄國嗎?”
劉珩心頭一震。
俄國?十月革命的那個俄國?
他壓下心裡的波瀾,故作平靜地說:“知道一點,聽說那邊鬨了革命,把皇帝推翻了。”
李子洲點點頭:“不僅僅是推翻了皇帝。他們把土地分給了農民,把工廠分給了工人,讓所有老百姓都成了國家的主人。”
劉珩知道他說的是十月革命,是蘇維埃俄國。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瞭解。
“那……那挺好的?”他試探著說。
李子洲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不是挺好,是非常好。我讀過一些介紹俄國革命的文章,他們那邊,有一個叫馬克思的人,提出了一套學說,專門講怎麼讓老百姓當家作主。”
劉珩的心跳加速了。
馬克思主義。
李子洲在和他談馬克思主義。
這是一個訊號——李子洲已經不僅僅是進步青年,他很可能已經接觸了**思想。
劉珩斟酌著說:“馬克思?我冇讀過他的書。李老師讀過?”
“讀過一些。”李子洲說,“不多,也不太懂。但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他頓了頓,看著劉珩:“你如果有興趣,改天我可以借幾本書給你看。”
劉珩點點頭:“多謝李老師。”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俄國革命聊到中國現狀,從北洋政府聊到軍閥混戰。劉珩小心翼翼地控製著自己的發言,既展現一定的見解,又不至於太過超前。
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
油燈裡的油快燒儘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李子洲站起身:“叨擾了這麼久,該走了。”
劉珩送他到門口。
李子洲轉身,看著劉珩,目光複雜:
“劉珩,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改天,咱們再好好聊。”
劉珩點點頭:“李老師慢走。”
李子洲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明天下午那個約定,照舊。你來我那兒,咱們接著聊。”
劉珩一愣。
今天都聊了這麼多,明天還要聊?
李子洲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今天是我來找你,明天是你來找我。不一樣的。”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劉珩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動。
翠兒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身後,小聲說:“少爺,這位李老師,怎麼半夜三更來找你?”
劉珩冇有回答。
他轉身回屋,躺到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李子洲今天來,顯然是來試探他的。而他,也成功地通過了試探——至少表麵上如此。
可李子洲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今天是我來找你,明天是你來找我。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劉珩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今天,是李子洲主動來試探他。明天,如果他去李子洲那兒,就是主動表明態度。
這是要讓他表態。
劉珩翻了個身,望著漆黑的窯頂。
表態……表什麼態?讚成革命?讚成馬克思主義?還是讚成李子洲正在做的事?
他不知道李子洲現在走到哪一步了,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李子洲就會在陝北建立黨組織,就會成為西北革命的先驅。
而他,劉珩,要不要跟上?
窗外傳來公雞的第一聲啼鳴。
天快亮了。
劉珩閉上眼,終於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無定河的水滾滾東流,看見黃土高原上紅旗招展,看見白佩蘭站在河邊,朝他揮手。
他想走過去,卻怎麼也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