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加急電報------------------------------------------,照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快得像從未出現過。“以前見過,”她輕聲說,“但現在,我們在這裡,就是自由的。”,李老師抱著作業本從隔壁教室過來,笑著撞了撞她的胳膊:“晚寧,你這課講得,連我都想坐下來聽。”,,說話帶著點吳儂軟語的糯,卻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不太願意提過去”的人。“孩子們聽得進去就好。”蘇晚寧拿起黑板擦,“自由”兩個字,白色的粉筆灰落在她深藍色的旗袍上,像落了層薄雪。“對了,”李老師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下午有新到的《申報》,,好像是顧家那位少帥又擴軍了,你要不要看?”。“顧家”“省城”。,猝不及防地刺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帶著點麻,又有點疼。,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不了,我對那些事不感興趣。”
李老師看了她一眼,冇再多說。
她知道蘇晚寧的忌諱,就像知道她總愛穿素色的衣裳,
知道她每個月都會往省城寄一封信(卻很少收到回信),
知道她枕頭底下總壓著一本磨破了角的《新青年》——那是她父親留下的。
蘇晚寧走出教室時,弄堂裡飄來陣陣飯菜香。
賣花姑孃的竹籃裡盛著新鮮的白茉莉,香氣鑽進鼻腔,讓她恍惚了一瞬。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在上海像一株移植的草木,努力在陌生的土壤裡紮根。
初來時的窘迫還曆曆在目:母親抱著她站在雨後的弄堂口,
雨水順著油紙傘的邊緣往下滴,打濕了母親那件洗得發白的旗袍。
房東太太隔著門喊“鄉下口音彆弄臟了我的地板”,祖父那時還在省城老宅,
是父親的老友王伯偶爾寄來幾塊大洋,才讓她們母女勉強撐過最初的日子。
那時候,一碗陽春麪要分兩個人吃,母親總把唯一的荷包蛋夾給她,自己啃著乾硬的窩頭;
她夜裡讀書,母親就在一旁縫補漿洗,油燈昏黃的光映著母親眼角的細紋,像刻在她心上的疤。
她拚命讀書,考上省立女師的上海分校,畢業後留在明德小學教書。
薪水不算多,卻足夠讓她和母親餬口,偶爾還能省下幾塊大洋,托人帶給留在省城的祖父。
日子像弄堂裡緩緩流淌的水,平靜,甚至有些寡淡,卻讓她覺得安穩。
隻是,安穩的水麵下,總藏著暗流。
她從不跟人提起自己的家鄉,有人問起,隻說“江南小鎮,冇什麼名氣”;
她避開所有關於“軍閥”“省城”的話題,報紙上但凡出現“顧”字,她都會立刻翻過那一頁;
她甚至很少穿紅色、粉色的衣裳,衣櫃裡永遠是深藍、淺灰、月白,像要把自己裹進一層保護色裡。
李老師說她“活得太緊繃”,勸她“出去看看電影,聽聽戲”。
她隻是笑笑。
她怕,怕那些熱鬨的場景會突然裂開一道縫,露出五年前那個血色的午後——父親倒在顧家門前的石板路上,
藏青色的長衫被染成深色,像一朵驟然凋零的花。
下午的課結束後,蘇晚寧沿著霞飛路慢慢走。
街麵上很熱鬨,黃包車的鈴鐺聲、洋行的留聲機聲、小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屬於上海的網。
她停在一家裱畫店門口,櫥窗裡掛著一幅水墨畫,
畫的是江南的小橋流水,像極了她小時候住過的蘇家老宅。
老宅有個小小的院子,祖父在院裡種了棵石榴樹,每年夏天都結滿紅燈籠似的果子。
父親總愛在樹下教她背詩,顧晏辭就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手裡拿著木刻刀,一下一下地鑿著木頭。
陽光透過石榴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他睫毛很長,垂著眼的時候,像有蝴蝶停在上麵。
她忽然想起,顧晏辭刻的第一樣東西,是個歪歪扭扭的石榴。
他把石榴塞給她,臉有點紅:“你說酸,刻個木頭的,不酸。”
那時候的石榴,是甜的。
“姑娘,要買畫嗎?”老闆從店裡探出頭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寧搖搖頭,轉身往回走。
風掀起她旗袍的下襬,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襯裙。
她摸了摸口袋裡這個月的薪水,不多,夠給祖父買兩副好點的護膝托人帶去。
老人家的腿不好,尤其是陰雨天。
走到弄堂口時,郵差正站在信箱前,手裡拿著一疊信件。
看見蘇晚寧,笑著揮了揮手:“蘇老師,有你的加急電報!”
“加急電報?”蘇晚寧愣了一下。
這年頭,發電報是件奢侈的事,除非是天大的急事。
她接過電報,指尖觸到那薄薄的紙片,竟有些發顫。
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省城蘇家老宅”,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下墜。
回到租住的小閣樓,母親正在縫補她的舊旗袍,見她回來,抬起頭:“今天怎麼回來得晚了?”
“遇到點事。”蘇晚寧把電報攥在手裡,冇敢立刻開啟。
閣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箇舊衣櫃就占滿了空間,牆角堆著她給學生批改的作業。
“娘,王伯有寄信來嗎?”她放下包,狀似隨意地問。
王伯是父親的老友,留在省城照看著祖父,每月都會來封信說說近況。
母親搖搖頭,歎了口氣:“這都快一個月冇信了,我總覺得不踏實。”
蘇晚寧咬了咬唇,終於還是拆開了那封電報。
白色的電報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看得出寫信人的慌張:
“晚寧吾侄,祖父病危,肺癆加重,需即刻診療,費用需大洋五百。
蘇家商鋪已儘數抵出,無力籌措。
速歸。
同鄉 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