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海寄身------------------------------------------,長長的耳朵,圓滾滾的身子,他說:“給你,像你。”,發現兔子的眼睛被刻成了兩顆小小的五角星——那是她教他畫的,說那是“希望的樣子”。,像蒙著一層柔光的舊照片,藏在記憶最深的地方。,照片被撕得粉碎,碎在阿爸的血泊裡,碎在這漫天的暴雨裡。“嗚”地一聲鳴響,緩緩駛離碼頭。,看著省城的輪廓一點點縮小,最終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此刻的顧家府邸,正有一個少年站在暴雨裡,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瘋了似的衝回白天出事的街角。,變成一片片暗沉的紅,像一朵朵腐爛的花。,手指瘋狂地扒拉著濕冷的地麵,指甲縫裡塞滿了汙泥。“晚寧……蘇晚寧……”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他看見蘇父倒下,看見蘇晚寧摔倒在人群裡,他像被燙到一樣想衝過去,卻被衛兵死死按住。,冰冷刺骨:“顧晏辭!你敢踏出一步試試!”,看見她望著阿爸屍體時那絕望的眼神,看見她被人潮裹挾著消失在街角。
那一刻,他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少帥,雨太大了,回府吧。”衛兵在身後低聲勸道。
顧晏辭冇有動,他的指尖忽然觸到一片柔軟的布料,不是汙泥的觸感。
他猛地抬手,藉著遠處微弱的燈火一看——是一塊手帕,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茉莉,那是蘇晚寧最喜歡的花。
是她的。
他認得,她總愛把這塊手帕係在書包上,說“茉莉香,能趕走壞運氣”。
可現在,這塊手帕被踩得臟兮兮的,邊角磨破了,上麵還沾著一點點已經發黑的血。
顧晏辭死死攥住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發顫。
手帕上的茉莉像是在哭,濕噠噠地貼在布料上,像一朵被揉碎的靈魂。
“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給我查清楚,蘇家的人去了哪裡。”
“少帥,大帥說了,讓您……”
“我讓你去查!”他猛地回頭,眼睛紅得嚇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找不到他們,你就彆回來見我!”
衛兵被他眼裡的瘋狂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說,立刻轉身吩咐下去。
顧晏辭重新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手帕。
雨越下越大,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淹冇;
他想起蘇晚寧教他畫五角星時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整個星空。
她說:“晏辭,等將來,我們都能生活在有星星的地方,冇有戰爭,冇有苛捐,每個人都能笑著過日子。”
那時的他,信了。
可現在,星星碎了,碎在父親冰冷的命令裡,碎在衛兵黑洞洞的槍口裡,碎在蘇晚寧絕望的眼神裡。
他慢慢站起身,轉身往回走,背影在漫天的雨幕裡顯得格外孤寂,像被全世界遺棄了一樣。
回到府邸,他徑直走進自己的書房,反手鎖上門;
書房裡一片漆黑,他冇有點燈,就那樣站在窗前,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濕透的手帕。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輓歌。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木盒子,開啟,裡麵放著一個尚未完工的木刻——是一個小女孩的模樣,梳著兩條麻花辮,手裡舉著一顆小小的五角星。
那是他偷偷刻的蘇晚寧,還冇來得及送給她。
他把那塊臟汙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進盒子裡,和木刻放在一起。
然後,他緩緩合上盒子,將它鎖進了書桌最深處的抽屜。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窗邊,望著碼頭的方向;
那裡隻有一片濃稠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蘇晚寧去了哪裡,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甚至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安全。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像被暴雨沖刷過的世界,看起來乾淨了,卻在看不見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一邊是他,揹負著顧家的姓氏和罪孽;
一邊是她,帶著父親的血和仇恨,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雨還在下,彷彿要下到天荒地老。
顧晏辭站在窗前,一站就是一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雨勢漸歇,他才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那裡,心臟還在跳動,卻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冷風直往裡灌。
他知道,有些東西,丟了。
丟在那個槍聲響起的午後,丟在蘇晚寧消失的街角,丟在這漫天的暴雨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至少,在往後漫長的五年裡,他是這麼以為的。
…………
民國二十二年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樹抽出了新綠。
初夏的風捲著洋樓頂上的銅鈴聲,穿過弄堂裡晾曬的藍布衫,落在蘇晚寧握著粉筆的手上。
她站在“明德小學”的黑板前,指尖劃過細膩的粉筆灰,寫下“自由”兩個字。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她素色的旗袍下襬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老師,‘自由’是什麼意思呀?”前排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臉問,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蘇晚寧放下粉筆,轉過身時,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
這笑容很輕,像落在水麵的羽毛,卻能讓喧鬨的課堂瞬間安靜下來。
“自由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臉龐,“就是可以安心讀書,可以大聲說話,不用怕有人不讓你說。”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坐在最後一排的男孩忽然舉手:“蘇老師,你見過不自由的地方嗎?”
蘇晚寧握著粉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