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逃亡------------------------------------------,南方省城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膩。,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在巷弄裡織成一張濕冷的網。,車篷早已被狂風掀得歪歪斜斜,露出裡麵蜷縮的三個人。,懷裡還揣著一個用油布裹緊的小包袱,那是她們全部的家當。,腳下的草鞋在泥濘裡打滑,,喉嚨裡滾出粗重的喘息:“蘇太太……我再、再快些……碼頭就在前麵了……”,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可此刻,這香氣裡卻混進了濃重的血腥味——不是她的,是阿爸的。,狠狠燙在她腦子裡。,透過法國梧桐的葉隙,在顧家府邸前的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冷得像顧府門楣上懸掛的軍旗,藍底白字,在風裡招搖出一股肅殺。,藏青色的長衫被汗水浸得發皺,他舉起拳頭,聲音嘶啞卻帶著千鈞之力:“苛捐雜稅猛於虎!顧家搜刮民脂民膏,我們不答應!”
學生們的呐喊聲震得空氣都在發顫,“反對苛政”“還我民生”的標語牌舉得高高的,像一片湧動的浪潮。
蘇晚寧擠在街角的人群裡,手指絞著書包帶子,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她看見阿爸被幾個學生簇擁著,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那是他激動時的樣子。
忽然,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她下意識地踮起腳,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去——是顧晏辭。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學生製服,站在顧府朱漆大門的陰影裡,身邊跟著兩個穿黑衫的衛兵。
少年身形已經抽條,眉眼間褪去了兒時的稚氣,卻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
眉骨很高,眼窩微微陷著,看人時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冷淡。
可此刻,他的目光正穿過混亂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太複雜了,像被雨水打濕的墨,混著擔憂、無措,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掙紮。
他似乎想朝她走過來,嘴唇動了動,可身邊的衛兵立刻拉住了他的胳膊,低聲說了句什麼。
顧晏辭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最終還是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蘇晚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上週在顧家後院,他偷偷塞給她一個布包,裡麵是她唸叨了好久的《新青年》合訂本。
他說:“你阿爸讓你讀的,我找了好久。”
陽光落在他髮梢,鍍上一層淺金,他耳尖紅了紅,又補充道,“彆讓我阿爸看見。”
那時的風是暖的,吹得紫藤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她發燙的手背上。
可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
“砰——”
一聲槍響像炸雷般劈開了喧鬨。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尖叫聲、哭喊聲、奔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被打翻的沸水。
蘇晚寧被慌亂的人潮推搡著,腳步踉蹌,她拚命踮著腳往前看,視線裡卻隻剩下攢動的背影。
“阿爸!阿爸——”她扯開嗓子喊,聲音被淹冇在混亂裡。
不知是誰撞了她一下,她狠狠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堅硬的石板上,疼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她顧不上揉,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指甲摳進泥裡,留下幾道血痕。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
阿爸倒在離顧府大門不遠的地方,藏青色的長衫被染出一大片刺目的紅。
他掙紮著抬起頭,目光穿透人群,精準地找到了她,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喊“晚寧”,又像是在說“快跑”。
最後,他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再也冇有抬起來。
“阿爸——!”
蘇晚寧的喊音效卡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她心口發疼。
眼淚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遠處顧晏辭那張驟然失色的臉。
……
“晚寧,晚寧,晚寧!”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拍著她的背,“到碼頭了,我們上船了。”
蘇晚寧恍恍惚惚猛地回過神,才發現黃包車已經停在了碼頭。
雨還在下,砸在渡口的帆布棚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江麵上泊著一艘老舊的渡船,船燈在風雨裡搖搖晃晃,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
蘇母拉著她,踉蹌著踏上跳板,木板被雨水泡得發滑,蘇晚寧腳下一軟,
差點摔下去,母親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姆媽,我們要去哪裡?”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去上海,”母親聲音在發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離開這裡,越遠越好。你阿爸囑咐過的,這地方,沾了我們蘇家的血,再也不能待了。”
蘇晚寧回頭望去。
遠處的省城在雨幕中若隱若現,萬家燈火像是撒在黑布上的碎鑽,可那片光亮裡,卻藏著吞噬她父親的黑暗。
顧家府邸的方向,隱隱能看見高牆上探出來的燈火,
那座她從小玩到大的宅院,此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冷冷地盤踞在城市中央。
她想起第一次去顧家時的情景,那時她才六歲,
阿爸剛被聘為顧家的家庭教師,牽著她的手穿過雕梁畫棟的迴廊。
顧晏辭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木刻刀,低著頭不知道在刻什麼。
陽光落在他烏黑的發頂上,他像一尊安靜的小石像。
“晏辭,這是蘇先生的女兒,叫晚寧。”顧家老夫人笑著喊他。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後來她才知道,顧晏辭是顧家的二少爺,姆媽死得早,
大帥對他嚴厲得近乎苛刻,府裡的人都怕他,也冇人願意跟他玩。
隻有她,仗著阿爸的麵子,敢湊到他身邊,看他刻木刻,聽他講從兵書裡看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