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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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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縣衙門外------------------------------------------,走大路三十裡。,翻過兩道山梁,穿了一片亂葬崗,趕到縣城的時候天剛過午。深冬的日頭慘白慘白的,掛在頭頂上像塊冇有溫度的冷鐵,照得縣城外那條黃土官道泛著灰濛濛的光。,捧了兩把冷水拍在臉上。河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混沌的腦袋倒是清醒了幾分。水麵倒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十七歲的麵孔,輪廓已經有些棱角,眉眼間帶著趕路留下的疲憊和遮掩不住的焦慮。他搓了搓臉,深呼吸了幾口氣,把因連夜未眠而漿糊一樣的腦子使勁理了理。,但在這青州府也算得上數得著的繁華地。城牆是青磚砌的,高約兩丈,城門洞子上方刻著“平安縣”三個大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城門口站著四名兵丁,歪戴著帽子,斜挎著刀,百無聊賴地盯著進出的行人,目光在挑擔的商販和挎籃的婦人身上逡巡,時不時吆喝兩聲,偶爾伸手在一個賣雞蛋的老漢筐裡摸走兩個,也不給錢,老漢苦著臉也不敢說什麼。。出門前他特意換了最體麵的一套——青色粗布棉襖,雖然打了補丁但漿洗得乾淨,腳上是一雙半新的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了,但總比草鞋體麵。他摸了摸懷裡的幾塊大洋,硬邦邦地硌著胸口,那是馮家最後的家底,也是他今天的底氣。,挺直了腰板,邁步朝城門走去。,一個兵丁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大概是覺得這窮小子身上冇什麼油水,哼了一聲冇搭理。馮永順低著頭快步走過,心跳得咚咚響,手心全是汗。,街道兩邊店鋪林立。雜貨鋪、糧行、當鋪、茶館、布莊,一家挨著一家,幌子在風中飄搖。街上的行人比村裡多了不知多少倍,有戴著瓜皮帽的商人,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挎著籃子的婦女,也有穿著破爛的乞丐蹲在牆角,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路人。。他一路打聽到了縣衙的方向,腳步越來越快。拐過一條街,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氣派的建築出現在前方——縣衙到了。,朱漆大門,門前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嘴,威風凜凜。門口的台階有五級,最高處站著四個衙役,腰挎長刀,手執水火棍,一個個挺胸疊肚,目光傲慢。大門上方的匾額寫著“平安縣正堂”五個大字,黑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看著那扇朱漆大門,心臟咚咚咚地跳得像要炸開。:先問清楚爹的情況,見縣太爺,說明那塊地的事跟爹沒關係,衙役摔死是意外,求縣太爺明察,放爹出來。他雖然冇讀過書,但他知道一個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爹冇殺人,縣太爺總不能冤枉好人吧?。。“站住!”一個衙役橫過水火棍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乾什麼的?”

“差爺,我……”馮永順拱手作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我是馮家村的,我爹馮老栓昨晚被衙門的人帶走了,我想來問問是啥情況,能不能見見我爹?”

“馮老栓?”那衙役皺了皺眉,跟旁邊的同伴對視一眼,“哦,就是昨天摔死衙役那個?”

馮永順心裡一沉,趕緊解釋:“差爺,那是意外,跟我爹沒關係,我爹昨晚一直在家裡,哪兒都冇去,村裡人可以作證!”

“作證?”那衙役嗤笑一聲,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馮永順,“小子,縣太爺說是他乾的,就是他的事。你回去吧,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差爺,求您通融通融,我就想見見我爹,看看他怎麼樣……”馮永順急了,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捏在手裡,猶豫了一下,遞了上去。

那衙役看見大洋,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揣進懷裡。馮永順心裡鬆了口氣,以為這就算是答應了。

“回去吧。”衙役揮了揮手。

“差爺,那見我爹的事……”

“我說讓你回去,冇聽見?”衙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爹犯了大事,殺人你知道嗎?謀害公差,這是死罪。死罪的人,是說見就能見的?”

馮永順腦子嗡的一聲。死罪?他以為頂多是關幾天,罰點錢,怎麼就成死罪了?

“差爺,我爹冇殺人,那是意外……”

“小子,我勸你彆在這胡攪蠻纏。”另一個衙役不耐煩了,“趕緊走,再不走彆怪我不客氣。”

馮永順站在原地,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他不甘心,他不能就這麼回去。他就這一個爹,爹要是冇了,這個家就散了。

“差爺,我想見縣太爺,我要當麵跟他說……”

“見縣太爺?”那衙役笑了,笑得滿臉橫肉亂顫,“你算個什麼東西?縣太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滾滾滾,彆在這礙眼!”

話音剛落,那衙役一棍子捅在馮永順胸口上,力道不輕,捅得他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後背磕在石獅子底座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街上幾個行人停下來看熱鬨,指指點點,但冇人上前。在這平安縣,縣衙門口的事,誰也不敢管。

馮永順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胸口憋著一股火,但他咬著牙壓了下去。他是來救爹的,不能把事情鬨僵。他在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站定,決定等,等縣太爺出門或者等哪個能說得上話的人出來。

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長。手腳凍得僵硬,肚子餓得咕咕叫,從昨晚到現在他一口東西冇吃,嘴裡又乾又苦,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

衙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著綢緞的商人,有戴著頂子的官紳,有哭哭啼啼來告狀的百姓,但冇一個人正眼看他。他在這些人眼裡,大概跟街角的乞丐冇什麼區彆,不過是地上的一塊石頭,誰會關心一塊石頭在想什麼?

終於,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衙門裡出來,穿著灰鼠皮袍子,腰間掛著鑰匙,走路時腰微微躬著,一看就是常在衙門裡行走的老吏。馮永順一個箭步衝上去,撲通跪在了那人麵前。

“先生,求您行行好,我想問問我爹的事,我爹叫馮老栓,昨晚被抓進來的……”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後退一步,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馮老栓?冇聽說過。讓開讓開,我還有事。”

“先生,求您了,我就問一句,我爹他怎麼樣了?”馮永順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襬不放。

“你這人怎麼……”那人正要發火,忽然想起了什麼,低頭又看了馮永順一眼,“馮老栓……哦,你說的是昨天那個抗旨不遵、謀殺公差的?”

馮永順心揪成一團:“先生,我爹冇謀殺公差,那是意外……”

“行了行了,這些事你跟我說冇用。”那人擺擺手,從袖子裡抽出一塊碎銀子,丟在馮永順麵前,“拿去買碗麪吃,回去吧。你爹的事,該咋辦咋辦,不是你能左右的。”

說完,那人掙脫馮永順的手,快步走了。

馮永順跪在地上,看著麵前那塊碎銀子,銀白的顏色在陽光下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冇撿那塊銀子。

他站起來,走到衙門口,對著那扇朱漆大門,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他跪得筆直,脊梁挺得像一根標槍,雙眼直直地盯著門上的匾額。

他要跪到縣太爺出來。他要當麵向縣太爺喊冤。

天越來越冷。

平安縣的冬天,風像刀子一樣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草原上的寒氣,鑽過棉襖的縫隙,割在麵板上生疼。馮永順跪在青石板上,膝蓋早冇了知覺,雙手籠在袖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牙關咬得咯咯響。

衙門口的衙役換了一班。新來的幾個看到他跪在那,過來踢了他一腳,罵了句“不知死活”,見他不動彈,也懶得再管,由他跪著。

又過了一個時辰。他的嘴唇開始發紫,臉色白得像紙,眼前一陣陣發黑,腦子裡全是漿糊,隻有一個念頭死死撐著——不能倒下,倒下就完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衙門裡終於有了動靜。

一陣腳步聲傳來,七八個人從裡麵走出來,簇擁著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留著八字鬍,頭上戴著暖帽,身上穿著青色官袍,胸前補子上繡著一隻鵪鶉——正八品。他走路的時候大腹便便,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不時嘬一口,神態悠閒得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這就是平安縣正堂,縣太爺胡明遠。

馮永順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穿官服的人。他跪了近兩個時辰,雙腿已經麻木,試了一下冇站起來,乾脆跪著往前挪了兩步,聲音沙啞地喊了出來:“縣太爺!草民有冤!求縣太爺做主!”

胡明遠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麵前這個跪得搖搖欲墜的年輕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耐煩地問身邊的人:“這是誰?”

身邊那個管事躬身上前,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胡明遠聽完,嘴角扯了一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然後看向馮永順,聲音不鹹不淡:“你就是馮老栓的兒子?”

“是,草民馮永順。”馮永順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悶響,“縣太爺,我爹冤枉啊!那塊地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衙役摔死更是意外,跟我爹沒關係。求縣太爺明察,放我爹出來!”

胡明遠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馮永順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你說你爹冤枉?”

“是!”

“可有證據?”

“草民……”馮永順愣了一下,“草民冇有證據,但衙役摔死的時候,我爹一直在家,村裡人可以作證!”

“村裡人?”胡明遠笑了一下,“你的人品,本縣信不過。”

馮永順跪在地上,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知道縣太爺跟趙貴財是一夥的,但他冇想到縣太爺連裝都不裝,連最起碼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但他不能放棄。爹還關在大牢裡,他要是放棄了,爹就隻有死路一條。

“縣太爺,草民求您了!”他又是重重一磕頭,額頭磕破了皮,血珠滲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我爹一輩子本本分分,從冇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求您老人家明察秋毫,還我爹一個清白!”

胡明遠看著磕頭磕出血的馮永順,臉上冇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條跪在地上的狗。他抿了最後一口茶,把紫砂壺遞給身邊的管事,慢悠悠地開口了。

“馮老栓抗旨不遵,意欲侵占龍脈寶地,又謀殺公差,按大順律法,罪不可赦。本縣依法辦案,冇有冤枉他。你回去吧,再鬨連你一起抓。”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縣太爺!”馮永順淚流滿麵,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伸出雙手朝胡明遠的方向抓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爹真的是冤枉的,是趙貴財要害他,是趙貴財……那塊地是趙貴財想要,他才……”

“放肆!”胡明遠猛地轉身,臉上的和善一掃而空,換上的是凶光畢露的狠厲,“趙老爺是本縣的座上賓,德高望重,豈是你這刁民能攀咬的?來人,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我趕走!”

兩個衙役早已等著這一聲令下,架起馮永順的胳膊就往台階下拖。

“縣太爺!我爹冤枉!我爹冤枉啊——”馮永順拚命掙紮,嘶吼聲在縣衙門口迴盪,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在咆哮。

但他的力氣在衙役麵前如同螻蟻。他被拖下台階,摔在石獅子旁邊,頭磕在石基上,眼前金星亂冒。一個衙役抬腳踹在他腰上,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再敢來,打斷你的腿!”

馮永順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緩過氣來。他撐著地麵爬起來,嘴角磕破了,血混著土黏在臉上,棉襖上全是灰,狼狽得像條落水狗。

他站在衙門口,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朱漆大門,眼睛裡滿是血絲。

他冇走。

他就站在那兒,站在石獅子旁邊,像一棵被風颳歪了但還冇倒下的樹。天徹底黑了,衙門口掛上了燈籠,橘黃色的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街上行人越來越少,店鋪一家接一家上門板,隻有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不信這個世道冇有王法。

他又站了半個時辰,衙門口終於又有了動靜。這次出來的是個年輕師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灰布棉袍,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手裡拿著一遝文書。他看見馮永順還站在那兒,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子,你彆等了,縣太爺不會見你的。”

“師爺,求您給我指條路。”馮永順聲音沙啞,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師爺看了看左右,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你爹的事,我聽說了一些。實不相瞞,這事不好辦。趙貴財跟縣太爺是連襟,你明白嗎?你得罪了趙貴財就是得罪了縣太爺。我勸你一句,彆在這耗著了,回去另想辦法吧。你爹現在關在牢裡,性命暫時無礙,但案子……怕是難翻。”

“難道就冇有王法了嗎?”馮永順攥緊了拳頭。

師爺苦笑了一下:“王法?小兄弟,這年頭,王法是給有錢人定的。你一個窮老百姓,拿什麼跟人家鬥?”他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進馮永順手裡,“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回去吧。”

馮永順低頭看著手裡的銅板,又抬頭看著師爺的背影消失在衙門裡。

他把銅板攥在手心裡,攥得咯吱作響。

他在縣衙門口又站了半個時辰,直到燈籠裡的蠟燭換了一根,確定今晚無論如何也見不到縣太爺了,才拖著僵硬的雙腿離開了。

他冇去找客棧。懷裡的幾塊大洋得省著花,爹不知道要被關多久,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他在城隍廟的廊簷下找了個避風的角落,縮成一團,把棉襖裹緊,閉上眼睛。

冷,餓,疼,害怕。

但他更憤怒。

父親還關在牢裡,生死未卜。母親和姐姐寄人籬下,不知道哭成了什麼樣。而趙貴財,那個罪魁禍首,現在大概正坐在溫暖的屋子裡,喝著熱酒,啃著燒雞,等著看他們馮家家破人亡。

憑什麼?

馮永順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眼睛裡映著遠處燈籠投來的微光。他的目光冷得像大冬天結了冰的河麵。

睡是睡不著了,他索性坐起來,靠在柱子上,一根一根地掰手指頭算。家裡存款三十七塊,給了姐姐一些,他帶出來五塊,還剩三十二在母親手裡攥著。五塊大洋,在縣城能乾什麼?吃一碗麪兩個銅板,住一晚通鋪五個銅板,一塊大洋能換一千個銅板,聽起來不少,可要是在縣城待上十天半月,也撐不了多久。

更要緊的是,光耗著冇用。今天他在衙門口跪了,喊了,求了,結果縣太爺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師爺說得對,趙貴財跟縣太爺是連襟,他想靠打官司翻案,比登天還難。

那怎麼辦?

馮永順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個問題。他想到了魯思遠,村裡唯一的“讀書人”,雖然隻是個窮秀才,但見多識廣,精通人情世故。他想到張叔說的那句話——“在平安縣這塊地方,趙貴財就是天。”他想到了父親被抓走時的背影,那個佝僂的、蒼老的、卻倔強得不彎下去的背影。

爹說得對,有些東西是根,是命,不能丟。

可單靠倔強有什麼用?拳頭硬不過官府的刀,舌頭擰不過當官的嘴。他一個窮小子,冇有錢,冇有勢,連個識字的人都不認識,拿什麼救爹?

城隍廟裡黑漆漆的,風從破了的窗欞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馮永順縮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終於忍不住無聲地哭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鹹鹹的,澀澀的,混著泥土的味道。他不是為自己哭,從昨晚到現在,被人打被人踹被人趕,他冇有掉過一滴眼淚。但現在,在這黑漆漆的城隍廟裡,冇有人看見的時候,他哭了。

他哭這個世道的不公,哭自己的無能,哭父親的冤屈,哭母親的眼淚。

哭完之後,他覺得胸口壓著的那塊石頭輕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城隍爺塑像。那塑像麵目模糊,看不清表情,不知道是在笑這凡人的癡傻,還是在歎這世道的艱難。

“城隍老爺,”他對著塑像,聲音低得像蚊子在叫,“你要真靈,就保佑我爹平平安安。要是不靈……”

他冇說下去,因為他不信這些。

他信的隻有自己。

天剛矇矇亮,馮永順就醒了——準確地說是一夜冇閤眼,聽到雞叫就從城隍廟裡爬了起來。手腳凍得像冰棍,哈口氣在手上搓了半天纔有了點知覺。

他在街邊的小攤上花了兩個銅板,買了一碗熱粥,兩個雜麪饅頭。熱粥灌進肚子裡,暖意順著喉嚨流到胃裡,又慢慢地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今天他要去趙貴財家。

救爹的路有兩條。一條是官麵上的,打官司,求縣太爺。這條路他昨天試了,走不通,或者更準確地說,以他現在這樣冇有人脈冇有銀子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走通。另一條就是去找趙貴財。趙貴財是這件事的根,隻要他鬆口,縣太爺那邊就不是問題。

問題是,趙貴財憑什麼鬆口?

馮永順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想,趙貴財要害馮家,是為了那塊地。趙貴財想用最低的代價拿下那塊地,而爹死活不賣,所以趙貴財纔會走官府的這條路,用“龍脈寶地”的罪名奪地殺人。也就是說,趙貴財的目的從來不是馮家人的命,他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是那塊地。

那是不是說,如果馮家願意交出那塊地,趙貴財就願意放過父親?

可爹說過,那塊地是馮家的根,不能賣。

馮永順捏著饅頭的動作頓住了。他想起昨天在衙門口跪著的時候,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膝蓋疼得像是要碎掉。他想起縣太爺那雙冷漠的眼睛,像打量一條狗一樣的目光。他想起師爺說的那句話——“你一個窮老百姓,拿什麼跟人家鬥?”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站起身,朝趙貴財家的方向走去。

趙貴財家在縣城東大街,平安縣城最繁華的地段。青磚大瓦房,三進三出的院子,門口蹲著比縣衙還大的石獅子,門楣上掛著“積善人家”的匾額。馮永順冷笑了一聲——積善人家?這四個字掛在這裡,大概是趙貴財這輩子開過的最大的玩笑。

趙家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護院,腰裡彆著刀,一看趙貴財就是個不好惹的主。馮永順深吸一口氣,上前拱手:“兩位大哥,麻煩通報一聲,我是馮家村的馮永順,求見趙老爺。”

兩個護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大咧咧地說:“趙老爺說了,馮家的人來了就給句話——那塊地的事,冇得商量。”

馮永順壓著火氣:“我不是來談地的,我是來求趙老爺高抬貴手,放我爹一條生路。”

“生路?”那護院笑了,“你爹犯了王法,關咱們趙老爺什麼事?要生路,去找縣太爺啊。”

馮永順握緊了拳頭,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強忍著心裡的怒火和屈辱,從懷裡摸出一塊大洋遞上去:“兩位大哥行行好,幫我通報一聲。”

那護院看了一眼大洋,又看了一眼馮永順,嗤笑一聲,接過大洋在手裡拋了拋,往懷裡一揣:“等著。”

他轉身進去通報了。

馮永順站在門口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聽見裡麵傳來腳步聲。門開了,出來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人,五十來歲,瘦長臉,三角眼,穿著一身半舊的綢緞袍子,上下打量了馮永順一番,聲音陰陽怪氣:“你就是馮老栓的兒子?”

“是,草民馮永順,求見趙老爺。”

“趙老爺說了,不見。”管家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你回去吧,彆在這浪費時間了。”

“管家先生,求您跟趙老爺說一句,就說馮家願意……”

“願意什麼?”管家的三角眼一瞪,“願意交出那塊地?晚了!你爹之前要是識相,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現在官府已經立案了,就算你們想交地,也晚了。殺人償命,這是王法。”

馮永順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他聽出來了,趙貴財從頭到尾就冇打算給馮家活路。他要的根本不是地,他是要馮家徹底消失。也許是因為爹當眾拒絕他讓他丟了麵子,也許是他覺得斬草要除根,也許——

不,不對。

馮永順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趙貴財這麼急著要那塊地,甚至不惜下死手,一定是因為那塊地比他之前以為的要珍貴得多。珍貴到值得用一條人命去換。珍貴到——連縣太爺都願意幫他做這個局。

“管家先生,我隻求見趙老爺一麵,當麵跟他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識好歹?”管家冷下臉來,“趙老爺說了不見,就是不見。你要是再在這囉嗦,彆怪我們不客氣!”

說完,管家轉身進去了,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馮永順站在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感覺像被一堵牆堵住了所有的路。

官麵上走不通,私底下也走不通。趙貴財是鐵了心要害馮家,要把他們趕儘殺絕。

他站在趙家門口,久久的,一動不動。

街上的行人經過,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小聲議論。他不在乎。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官麵私麵都走不通,還有什麼路可以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放棄。放棄,爹就真的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趙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各種念頭此起彼伏,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

經過一家茶館的時候,他聽到裡麵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正在講什麼“梁山好漢,逼上梁山”。他站在茶館門口聽了一會兒,腦子裡像有一根弦被撥動了。

逼上梁山。

是啊,官府不給他公道,趙貴財不給他活路,那他隻能用自己的辦法去討這個公道。

他站在茶館門口,攥緊拳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裡說——

爹,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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