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7月20日05:20。
海麵上籠罩著薄霧。
不是濃霧,是那種粘稠的、灰白色的、貼著海麵緩緩流動的晨霧。
能見度不到五海裡,遠處的海天交界線,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藍。
肯特號重巡洋艦的艦橋上,霍頓少將舉著望遠鏡,手很穩。
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麵平靜。
他穿著筆挺的將軍製服,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麵一顆。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這或許是他人生最後一次穿戴整齊。
他要用最體麵的方式,迎接屬於皇家海軍、也屬於他自己的終局。
望遠鏡裡,東方的海平線還是一片沉暗。
但雷達官嘶啞的聲音,已經透過傳聲筒,敲打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方位090,距離25000碼,發現大量水麵目標!數量超過二十!航向正西,速度……速度很快!”
來了。
霍頓放下望遠鏡,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和機油味的冰冷空氣。
肺部有些刺痛,但他喜歡這種刺痛,這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全艦注意。”
他的聲音通過艦內通訊係統,傳到每一艘戰艦,每一個戰位:
“敵艦出現,方位正東。各艦按預定計劃,展開橫陣,主炮裝填穿甲彈,瞄準敵前鋒。”
“記住,先生們,”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們或許會死在這裏,但皇家海軍的精神不會。我們的炮聲,會讓倫敦聽見,會讓帝國聽見,也會讓歷史記住——在加爾各答的海麵上,有一支艦隊,戰鬥到了最後。”
沒有回應。
但每一艘戰艦上,炮塔開始緩緩轉動,粗短的炮管揚起,指向東方薄霧深處。
水兵們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發射鈕上,眼睛死死盯著瞄準鏡裡那片模糊的灰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薄霧,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攪動,開始不安地翻滾。
然後,輪廓出現了。
先是模糊的陰影,巨大,巍峨,像從深海浮起的遠古巨獸的脊背。
然後,陰影衝破薄霧,顯露出猙獰的細節——
鋒利的前傾艦艏,高聳的艦橋,厚重的主裝甲帶,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如同死神獠牙般指向天空的,四座雙聯裝巨炮。
一艘。
兩艘。
三艘。
四艘。
五艘。
五座深灰色的鋼鐵山嶽,排成一字橫隊,沉默地,緩慢地,卻無可阻擋地,從薄霧深處碾壓而來。
龐大的艦體切開海麵,犁出白色的溝壑,彷彿整個海洋都在它們麵前顫抖。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即使看過仰光港的航拍照片,即使無數次在推演沙盤上模擬過。
但當親眼看到這五艘俾斯麥級戰列艦以戰鬥隊形出現在海平線上時,一種深入骨髓的、名為絕望的寒意,還是瞬間攫住了霍頓,攫住了肯特號艦橋上每一個人,也攫住了整個英軍艦隊每一名官兵的心臟。
那不是戰艦。
那是移動的、不可摧毀的、代表著絕對力量與死亡的神罰。
“上帝啊……”副官失神地喃喃,手裏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甲板上。
霍頓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從瞬間的失神中掙脫出來。
他猛地抓起通話器,嘶吼道,聲音因為極度緊繃而劈叉:
“全艦注意!目標敵前鋒!距離22000碼!主炮齊射——”
“開火!!!”
“開火!!”
“開火!!”
命令通過無線電和旗語,瞬間傳遍整個英軍陣列。
肯特號重巡洋艦的四門203毫米主炮,率先發出怒吼!
炮口噴出熾烈的火焰,在黎明的薄霧中撕開四道刺目的橘紅色裂口!
巨大的後坐力,讓這艘萬噸巨艦猛地橫移數米,鋼鐵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緊接著,三艘輕巡洋艦,八艘驅逐艦……英軍艦隊所有能開火的主炮、副炮,在這一刻全部噴出火舌!
轟轟轟轟——!!!
十幾門火炮齊射的轟鳴震耳欲聾,炮彈呼嘯著衝出炮膛,劃過灰白色的天空,拖著死亡的尾跡,朝著二十多公裡外那五座鋼鐵山嶽,狠狠砸去!
這是絕望的反擊。
也是榮耀的絕唱。
廣州號艦橋。
陳樹坤坐在高背指揮椅上,手裏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對遠處英軍艦隊率先開火的怒吼,和炮彈破空的尖嘯,他彷彿完全沒有聽見。
他甚至沒有舉起望遠鏡,隻是透過巨大的前向觀察窗,平靜地看著那些拖著白煙、在天空中劃出拋物線的黑點,由遠及近。
“距離21500碼,英軍開火,炮彈預計落點……在我艦前方1500碼。”雷達官冷靜的彙報聲響起。
陳樹坤微微頷首,抿了一口咖啡。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保持航向航速。”他淡淡吩咐,“主炮,裝填穿甲彈,目標,英軍旗艦肯特號。計算諸元,等待進入最佳射程。”
“是!”
命令層層下達。
五艘俾斯麥級戰列艦巨大的炮塔,開始同步轉動。
粗壯的炮管緩緩揚起,調整著細微的俯仰角。
填彈機將重達800公斤的穿甲彈推進炮膛,閉鎖機構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火控雷達牢牢鎖定了二十多公裡外,那個最大的目標。
整個過程,平穩,有序,冰冷。
像一場外科手術前的器械準備。
而英軍的第一輪炮彈,此時才堪堪落下。
轟轟轟轟——!!!
十幾發炮彈,在艦隊前方、左舷、右舷的海麵上炸開!
衝起一道道數十米高的白色水柱!
海水混著彈片潑灑在甲板上,劈啪作響。
大部分炮彈都落空了。
203毫米炮的最大射程本就勉強,在接近極限射程上射擊,精度慘不忍睹。
但,並非全部。
一發偏離了目標的203毫米高爆彈,鬼使神差地劃過一道極高的拋物線,帶著刺耳的尖嘯,朝著廣州號的艦體中後部墜落!
轟——!!!
劇烈的爆炸,在左舷後部的副炮群位置炸開!
橘紅色的火球瞬間騰起,夾雜著鋼鐵碎片和硝煙!
爆炸的衝擊波,讓整個艦橋都微微震顫了一下,觀察窗的防彈玻璃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報告損傷!”李衛一個箭步衝到通訊器前,厲聲喝問。
幾秒鐘後,損管隊長嘶啞但鎮定的聲音傳來:“左舷37毫米雙聯裝副炮一座被毀!炮組三人輕傷,已送醫務室!艦體主裝甲帶無損!結構強度無損!火勢已控製!”
陳樹坤端著咖啡杯的手,穩如磐石,連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爆炸的位置,隻是輕輕吹了吹咖啡表麵的熱氣。
幾乎同時,又一發炮彈命中前鋒的輕巡洋艦“海圻”號艦艏!
雖然隻是近失彈,在水中爆炸,但巨大的衝擊波仍然讓“海圻”號猛地一震,艦艏水線附近被撕開一道不大的裂口,航速略微下降。
英軍艦隊裏,爆發出了一陣短暫而瘋狂的歡呼!
儘管隔著二十多公裡,但那歡呼聲似乎能穿透海風,隱約傳來。
“打中了!我們打中了!”
“上帝保佑!我們擊中那魔鬼了!”
肯特號艦橋上,幾個年輕的參謀激動得滿臉通紅,互相捶打著肩膀。
連霍頓緊繃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混合著痛楚與快意的痙攣。
能打中!
哪怕隻是擦傷,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損傷,也證明瞭他們不是待宰的羔羊!
證明瞭皇家海軍的炮,還能咬疼敵人!
“裝填!快!再來一輪!瞄準那個冒煙的位置!”霍頓嘶吼著,眼睛裏佈滿了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
然而,他們的歡呼,隻持續了不到三十秒。
因為,東方的海平線上,那五座沉默的鋼鐵山嶽,終於亮起了獠牙。
“目標鎖定。距離20000碼。風向東南,風速三級。諸元解算完畢。”
廣州號火控中心,生化人軍官冰冷平靜的彙報聲,透過傳聲筒,清晰地傳進艦橋。
陳樹坤放下咖啡杯。
瓷杯底座輕輕磕在金屬控製檯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他抬眼,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地投向遠處那幾艘正在瘋狂開火、做著最後掙紮的英軍艦艇。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幾隻在海浪中顛簸的紙船。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大,甚至沒有特意提高,卻像一塊冰,砸進灼熱的空氣裡:
“開火。”
“開火!!!”
命令通過無線電,瞬間傳遍整個戰列艦編隊。
下一秒——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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