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起錨的汽笛聲,撕裂了西貢港寧靜的晨霧。
五艘俾斯麥級戰列艦——廣州、肇和、海琛、海容、海籌——巨大的艦體緩緩挪動。
深灰色的鋼鐵身軀,推開墨綠色的海水,犁出兩道雪白的航跡。
晨光落在艦身上,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主炮塔緩緩轉動,八根粗壯的炮管斜指蒼穹,沉默地積蓄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四艘希佩爾級重巡洋艦、六艘柯尼斯堡級輕巡洋艦,如忠誠的護衛,分列兩翼。
十艘Z1型驅逐艦,則像靈活的獵犬,前出散開,呈巨大的扇形搜尋陣型。
鋒銳的艦艏劈開海浪,警惕地掃視著遠方海平麵上,任何可疑的蹤跡。
二十五艘戰艦,組成一支龐大的鋼鐵洪流。
艦艏一致向西,朝著印度洋深處,全速前進。
白色航跡在碧藍的海麵上綿延數海裡,像一柄巨大的、不斷延伸的白色長刀,狠狠劈開浩瀚無垠的蔚藍。
廣州號艦橋。
陳樹坤站在舷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微涼的咖啡。
目光平靜地落在遠方,海天一色的交界線上。
艦橋內,儀器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光芒,雷達螢幕上的光點穩定閃爍。
通訊頻道裡,不時傳來各艦冷靜的彙報聲。
一切井然有序。
像一台精密咬合的戰爭機器,正朝著既定的目標,平穩而冷酷地推進。
“總司令。”
李衛走到身側,遞上一份剛譯出的電文:“偵察機回報。加爾各答港內,英軍東印度艦隊主力全部在港,沒有撤離跡象。但他們在加緊佈設水雷,加固岸防炮台,港內運輸船活動頻繁,似乎在轉運物資。”
陳樹坤接過電文,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旁邊的控製檯上。
“看來霍頓將軍,是準備死守了。”他淡淡說了一句,聽不出喜怒。
李衛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司令,霍頓是參加過日德蘭的老將,在皇家海軍裡以頑固著稱。他手裏雖然都是老船,但……恐怕不會輕易投降。”
“我知道。”
陳樹坤抿了口咖啡,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他要戰,那便戰。”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李衛聽出了那平淡之下,鋼鐵般的決意。
艦隊繼續西進。
白晝過去,夜幕降臨。
印度洋的夜空格外澄澈,星河低垂,彷彿觸手可及。
艦隊沒有開啟航行燈。
二十五艘鋼鐵巨獸,沉默地航行在黑暗裏。
隻有艦艏劈開海浪的嘩嘩聲,和蒸汽輪機低沉而均勻的轟鳴,匯成一首冰冷的、奔赴戰場的鎮魂曲。
每隔一小時,就會有偵察機從仰光機場起飛,呼嘯著沖入夜空,消失在西方深沉的黑暗裏。
然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帶著最新的情報返航。
英軍沒有逃跑。
他們在備戰。
死戰。
7月19日夜。
加爾各答港,肯特號重巡洋艦艦橋。
燈光昏暗,煙霧繚繞。
劣質煙草和汗水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粘稠得幾乎化不開。
艦隊司令霍頓少將站在海圖桌前,背對著眾人,肩膀綳得像兩塊堅硬的石頭。
他手裏捏著一份電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青白。
那是西貢發來的、陳樹坤艦隊已經起航、直撲加爾各答的確認電文。
在他身後,環形站著東印度艦隊所有還能動彈的艦長。
一共十二個人。
代表著一艘重巡(肯特號)、三艘輕巡、八艘驅逐艦。
這就是皇家海軍在東印度洋的全部家底。
平均艦齡超過二十年,主炮最大口徑203毫米,最大射程勉強摸到二十公裡,裝甲最厚處不過152毫米。
而他們的對手,是五艘剛剛下水不到一年的俾斯麥級戰列艦。
380毫米主炮,射程超過三十五公裡,主裝甲帶厚達320毫米。
還有那些速度快、火力猛的巡洋艦和驅逐艦。
實力對比,懸殊得令人絕望。
艦橋裡一片死寂。
隻有通風管道嗚嗚的風聲,和遠處碼頭隱約傳來的、水兵搬運彈藥箱的號子聲。
有人麵色慘白,眼神渙散。
有人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有人不停地吞嚥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像離水的魚。
“將軍……”
終於,有人開口了。
是輕巡洋艦“卡利登”號的艦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上校,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們……打不過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細微的漣漪。
幾個艦長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嘴唇翕動,似乎想附和,卻又不敢。
霍頓沒有回頭。
老上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鼓起勇氣繼續道:“倫敦的援軍……本土艦隊就算全速趕來,至少也要兩個月。我們守不住的……不如……不如儲存實力,暫時撤離加爾各答,退往孟買,或者……甚至撤到東非,等待本土艦隊匯合……”
“撤離?”
霍頓猛地轉過身。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典型的英國老水兵的臉,麵板被海風和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佈滿深壑般的皺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此刻,那雙深陷的藍灰色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得像鷹,死死釘在說話的老上校臉上。
老上校被這目光刺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霍頓沒有咆哮,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生鏽的鐵器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撤退?退到哪裏?孟買?東非?”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老上校,也逼近所有人,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恐懼、或猶豫、或絕望的臉:
“看看你們身後!”
他猛地抬手,指向舷窗外。
窗外,是加爾各答港的夜景。
威廉堡巨大的陰影矗立在岸邊,殖民政府辦公樓燈火通明,電報大樓的塔尖刺破夜空。
更遠處,是沉睡的城市,是恆河三角洲,是整個英屬印度——大英帝國王冠上最耀眼、也最不容有失的寶石。
“我們身後,是加爾各答!是印度!是帝國在亞洲一百七十五年的基業!”
“今天,我們退了,加爾各答明天就會變成第二個仰光!印度的土邦王公後天就會舉起反旗!整個帝國在亞洲的統治,大後天就會土崩瓦解!”
他收回手,重重一拳砸在海圖上,砸在加爾各答那個點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起來:
“我們是皇家海軍!”
“日不落帝國的艦隊!”
“我們的職責,就是守護帝國的疆土,守護帝國的榮耀!哪怕敵人是魔鬼,哪怕敵艦如山,哪怕——”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更加斬釘截鐵:
“哪怕戰至最後一艦,最後一兵,最後一彈!”
“我們也必須站在這裏,擋在他們麵前!”
“因為我們的身後,是帝國的旗幟!是女王的榮耀!是皇家海軍三百年未曾褪色的驕傲!”
“不戰而逃?”
霍頓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艦長的臉:
“你們想讓皇家海軍的名字,從此成為全世界的笑柄嗎?想讓後世的水兵,指著我們的畫像說‘看,就是這群懦夫,在敵人麵前轉身逃跑,把印度拱手讓人’嗎?!”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但這一次,死寂中,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那些閃爍的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那些攥緊的拳頭,青筋更加暴起。
那些蒼白的臉,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恥辱。
驕傲。
責任。
赴死的決心。
複雜的情緒在每一個艦長胸膛裡衝撞,最後,匯成一股悲壯的、近乎殉道般的血氣。
霍頓看著他們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他緩緩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有些皺巴巴的軍服衣領,聲音恢復了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命令——”
“全艦隊,淩晨四時前完成出港準備,鍋爐升壓,彈藥裝填,損管就位。”
“拂曉五時,在加爾各答港外二十海裡處,一字橫陣展開,迎擊中國艦隊。”
“驅逐艦編隊,分兩隊,伺機抵近實施魚雷攻擊。巡洋艦編隊,配合旗艦,集中火力打擊敵前鋒,牽製其注意力。”
“此戰,”霍頓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句,清晰如鐵,“不求勝利,不論生死。”
“隻求,拖住他們。”
“為倫敦,為帝國,爭取時間。”
“諸君——”
他抬手,莊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願上帝保佑皇家海軍。”
“願榮耀,歸於帝國。”
沉默。
然後,十二個艦長,齊齊抬手,還禮。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激昂宣誓。
隻有十二雙眼睛裏,燃燒著同樣的、必死的決心。
“願上帝保佑皇家海軍。”
“願榮耀,歸於帝國。”
低沉的、壓抑的聲音,在昏暗的艦橋裡回蕩,沉重得彷彿最後的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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