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主揹著手,在院子裏散步。
晨露很重,打濕了他的布鞋鞋麵,涼絲絲的,他卻渾然不覺。
腦子裏,還在翻著三天前,珠江口海戰的戰報。
粵海軍全軍覆沒,陳策殉國,二十五艘艦船全沉,陣亡三千多人。
他當時心裏,是鬆了口氣的。
陳樹坤那個十八歲的後生,佔著廣東湖南福建,手裏握著七八十萬精兵,早就成了他的心頭刺。
讓他去跟法國人碰,最好兩敗俱傷。
他正好坐收漁利,順手把華南,也收歸囊中。
他甚至已經擬好了嘉獎令,等著陳樹坤打殘了,再以中央的名義,出麵收拾殘局。
“委座!”
林蔚的聲音,從迴廊那頭炸響。
腳步急得像在跑,鞋底敲在石板上,噠噠噠的,像催命的鼓點,瞬間攪得島主皺起了眉。
他轉過身。
就看見林蔚臉色慘白,手裏捏著一封封著火漆的電報,整個人都在抖。
“慌什麼?”島主沉下臉,“天塌下來了?”
林蔚兩步衝到他麵前,雙手把電報遞過去,聲音發顫,連氣都喘不勻:
“委座,廣州急電!陳樹坤的艦隊,今早入港了!”
島主接過電報,展開。
掃了一眼。
第一行字落進眼裏,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二十五艘艦船,含戰列艦五艘,重巡洋艦四艘,輕巡洋艦六艘,驅逐艦十艘,今晨六時三十分駛入廣州港。”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
電報紙,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又從頭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不認識上麵的字一樣。
五艘戰列艦。
電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型號德製戰列艦,標準排水量四萬一千七百噸,主炮口徑三百八十毫米,最大航速三十節。
島主的手,開始抖了。
他搞了一輩子軍事,太清楚這幾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整個中國,從清末到現在,別說四萬噸的戰列艦,連一艘萬噸級的軍艦,都沒造出來過!
三天前全軍覆沒的粵海軍,最大的軍艦,也才三千噸!
這五艘四萬多噸的戰列艦,加起來的噸位,比他手裏全國海軍的總噸位,翻十倍都不止!
“娘西皮!”
島主猛地罵出聲,一把將電報攥成一團,又猛地展開,死死盯著上麵的字。
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
“船是哪來的?!”他猛地抬頭,盯著林蔚,眼睛裏全是紅血絲,聲音吼得都破了音。
林蔚低著頭,後背的襯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上海站、廣州站、香港站,全查了!沒有任何船塢建造記錄,沒有任何國家軍售記錄,沒有任何船隊入境報備!就像……就像憑空從江裡冒出來的!”
“憑空冒出來?!”島主一把將電報摔在地上,“娘西皮!戴笠是幹什麼吃的!那麼大五艘戰列艦,他連一點風聲都沒查到!我養著他那群特務,是吃乾飯的嗎?!”
他喘著粗氣,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腳步重得,像要把青磚踩碎。
走了兩步,猛地停下,對著林蔚吼:
“叫何應欽、陳誠、戴笠,九點到會議室!立刻!馬上!”
“是!”林蔚轉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就撞在槍口上。
島主轉過身,看著東邊泛白的天。
金紅色的晨光,正一點點漫過屋簷,卻暖不透他身上的寒意。
手指死死攥著,指節捏得發白。
三天前,他還在看陳樹坤的笑話,等著他跟法國人兩敗俱傷。
三天後,這個十八歲的後生,一夜之間,拿出了一支他奮鬥了八年,都沒能攢出來的海軍艦隊。
一支,能碾壓整個遠東的鋼鐵艦隊。
“娘西皮……”
他咬著牙,又罵了一句。
胸口的火氣,止不住地往上撞,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架。
陶製花盆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泥土和帶著晨露的花枝,濺了一地。
九點整。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空氣沉得,像灌了鉛。
電報在何應欽、陳誠、戴笠手裏傳了一遍。
四個人看完,全低著頭,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島主坐在主位上。
手裏捏著一支紅筆,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還有一張攤開的全國地圖。
他沒說話。
就那麼盯著桌上的電報,眼神冷得像冰。
會議室裡,隻有他手裏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劃過的沙沙聲。
眾人偷偷抬眼,瞥了一下。
就看見筆記本上,被他寫滿了字,又狠狠劃掉。
紅筆的痕跡,力透紙背,好幾處,都把紙戳破了。
枱燈的暖光,落在紙麵上,把那些扭曲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
最上麵一行,寫著“五艘戰列艦?”,後麵跟著三個大大的問號,墨跡都暈開了。
第二行,“四萬多噸,380主炮”,被他用紅筆,狠狠圈了起來,圈了一層又一層,紙都快被劃爛了。
第三行,“二十五艘,憑空出現”,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刻在紙上的。
“都說說。”
島主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何應欽,你先說。這船,是他媽從哪來的?”
何應欽猛地站起來,喉結滾了又滾,臉上全是難色:
“委座,這根本不合常理!根據華盛頓海軍條約,全世界四萬噸以上戰列艦,英國隻有兩艘,美國三艘,日本也就長門、陸奧兩艘!德國人自己的俾斯麥級,現在連龍骨都沒鋪完!他陳樹坤一個十八歲的後生,從哪弄來五艘?!”
“我問你他從哪來的,不是問你條約!”
島主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子,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娘西皮!二十五艘軍艦!就在廣州!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你這個軍政部長,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
何應欽頭埋得更低,不敢再說一句話。
島主的目光,猛地掃向了戴笠。
戴笠渾身一僵,瞬間站了起來。
軍靴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後背的軍裝,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委座!職部無能!職部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島主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電報,直接砸在了戴笠臉上。
“我讓你盯著陳樹坤!我讓你把他的底給我摸透!結果呢?!三天前他在廣東整軍,你沒查到他有異動!現在五艘戰列艦開到廣州了,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我養著你調查站的幾千人,是吃乾飯的嗎?!”
戴笠低著頭,任由電報紙從臉上滑下來。
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流,半個字都不敢辯解。
“委座!”
陳誠往前站了一步,聲音硬邦邦的。
“第五軍現在就在崑山!第十八軍在浙贛邊境!我請求立刻調兵,全線佈防,封鎖粵北通道!必要時,我們可以先發製人,絕不能讓陳樹坤繼續坐大!”
“可以什麼?!”
島主猛地打斷他,眼睛瞪得通紅。
“你拿什麼先發製人?拿你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去跟他的三百八十毫米主炮對轟?還是拿你的步兵,去跟他的鋼鐵艦隊碰?他的艦隊三天就能開到吳淞口,一炮就能轟了上海!你的兵,能擋得住?!”
陳誠臉一僵,瞬間閉了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會議室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島主粗重的喘息聲。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狠狠寫著什麼,筆尖劃得紙嘩嘩響。
眾人都知道,委座這次,是真的破防了。
他從黃埔起家,奮鬥了八年,從黃埔到北伐,從北伐到定都南京,東征西討,合縱連橫,好不容易纔坐穩了這個位置。
手裏的陸軍,勉強能看,可海軍,一直是他的心病。
全國海軍加起來,都不夠日本人一艘戰列艦打的。
現在,陳樹坤一夜之間,拿出了一支能跟日本聯合艦隊掰手腕的海軍。
這哪裏是打法國人的臉,這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這個國民政府領袖的臉上!
“我奮鬥了八年!”
島主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氣急敗壞,一拳砸在桌子上。
“從黃埔到北伐,從北伐到定都南京!我他媽東征西討,合縱連橫,以為自己總算有點樣子了!”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地圖上廣州那個點,手都在抖。
“現在!一個十八歲的後生!一夜之間!就有了我奮鬥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五艘戰列艦!娘西皮!他一個人手裏的主力艦,比日本聯合艦隊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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