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上海街頭
“號外!號外!粵軍大勝!”
報童嗓子都喊啞了,嘴角起了燎泡,聲音嘶啞得像磨破的銅鑼,可手裏的報紙還是被蜂擁的人群一搶而空。
一個穿長衫的先生擠過來,塞給他一塊大洋,聲音發顫:“不用找了!再去拿!有多少我要多少!”
阿福愣愣地攥著手裏的銀元,陽光落在上麵,晃得人眼睛發酸。這一塊錢,夠他風裏來雨裡去賣半個月的報紙。
街對麵,老正興菜館的掌櫃攥著銅鑼沖了出來,“哐哐”的鑼聲震得整條街都聽得見。他敲鑼的手止不住地抖,眼前晃過三十年前的畫麵——爹在閘北的雜貨鋪被東洋浪人砸爛,白米撒了滿街的泥水,爹跪在泥裡一粒一粒地撿,他縮在牆角,哭得喘不上氣。
今天這鑼聲,是替等了一輩子的爹敲的。
“今天吃飯全免!慶賀湘粵子弟兵大捷!!”
食客們湧了出來,不是奔著免單的飯菜,是團團抱住掌櫃,又哭又笑,淚水混著哽咽,沾濕了掌櫃的衣襟。
街邊,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跪在地上,燒著一遝遝黃裱紙。紙灰被風捲起,打著旋飄向黃浦江的方向。
“老頭子啊……”她老淚縱橫,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淌進衣領,“你庚子年死在廊坊的時候說,這仇,咱們這輩子報不了啦……你睜眼看看,今天……咱們報啦……”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圍的人卻都在笑,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滾燙的眼淚砸在地上。哭喊聲和歡笑聲纏在一起,在初春的街頭盪開。
下午兩點,北平,紫禁城前
一群北京大學的學生,抬著一卷厚重的白布走到午門前。初春的風卷過,掀起白布的邊角,露出上麵四個刺目的黑字:“東亞病夫”。
陽光落在字上,像一記壓了近百年的耳光,沉甸甸砸在每個人心上。
“燒了它!”帶頭的學生喊道,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火柴劃亮,火苗騰地竄起,落在白布上。火焰舔舐著布料,刺鼻的焦糊味散開,有學生猛地捂住嘴——這味道太熟悉了,爺爺說過,庚子年洋人燒翰林院時,京城的天空,就是這股墨香混著焦臭的味道,飄了整整三個月。
四個大字在火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為漫天飛灰。
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臉上有淚,有笑,有壓抑了近百年終於炸開的滾燙意氣。
“此日漫揮天下淚——”一個學生高聲吟誦,聲音哽咽在喉嚨裡。
“有公足壯海軍威!”眾人齊聲接上,吼聲震徹雲霄,撞在午門的紅牆上,又彈向更遠的天際。
這是當年鄧世昌殉國後,光緒帝親書的輓聯。
但今天,他們把這句跨越數十年的輓歌,獻給所有在淞滬戰場上以身殉國的英烈。
傍晚,武漢長江碼頭
碼頭工頭老趙放下肩上沉甸甸的麻袋,直起腰,捶了捶酸得發僵的後背。他望向江麵,夕陽如血,染紅了一江春水,波光粼粼的江麵,像撒了一地碎紅的寶石。
他摘下破了邊的草帽,對著東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對著身後幾百個赤膊的搬運工,用喊了半輩子號子的粗嗓門吼道:“都停下!給上海殉國的弟兄們——鞠躬!”
沒人說話,幾百條曬得黝黑的漢子,齊齊放下手裏的貨物,轉身麵向東方,彎下腰,深深鞠躬。
江風卷著水汽嗚咽而過,像在低聲哭悼。
深夜,重慶,朝天門碼頭茶館宣佈今日免單。
茶客們湧了進來,不是為了免單的熱茶,隻是找個位置坐下,互相看著,沉默了許久,終於有人開了口。
他們說甲午年的黃海,說庚子年的京城,說二十一條的屈辱,說五卅的血,說濟南的淚,說所有刻在骨血裡、祖輩傳下來的,近百年的委屈與不甘。
說到最後,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秀才猛地拍案而起,鬍鬚抖得厲害,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今日之後,誰還敢說我中華無人?!”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下一秒,爆發出震天的吼聲,撞得屋頂的瓦片都在發顫:“無人敢!”
淩晨,三藩市唐人街
舞獅的隊伍從街頭舞到街尾,鑼鼓敲了整整一天,還在震天響。獅頭的紅絨球在汽燈下晃來晃去,金箔貼的獅眼,亮得像燃著一團火。
洋人警察靠在路邊,茫然地看著這群平日裏沉默溫順、隻會低頭幹活的中國人,今天像換了副模樣,眼裏的光,亮得嚇人。
一個老僑領被人攙扶著,走到街心,對著東方的方向,重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爹,娘,”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兒子沒給中國人丟臉……”
他爹是第一批來美國的華工,修鐵路時死在了深山裏;他娘是洗衣工,熬壞了眼睛,累死在洗衣盆前。他從小在“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下長大,忍了一輩子,縮了一輩子。
今天,他第一次,把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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