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長沙,全城大遊行
隊伍從小吳門出發,綿延十裡。
初春的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隊伍上。
最前麵,是三百個老兵。
他們穿著破舊的軍服,許多空著袖子,或者拄著柺杖。
但腰桿挺得筆直,扛著一麵殘破不堪的軍旗——青天白日滿地紅,但“湘軍第一師”幾個字,已經被硝煙和血跡浸得模糊。
老兵身後,是一排木牌,牌上用黑墨寫著《南京條約》《馬關條約》《辛醜條約》《二十一條》。
陽光照在這些名字上,像照在民族的傷疤上。
路人紛紛脫帽。
站在路邊,看著隊伍走過。
隊伍沉默地走著。
隻有腳步聲,和柺杖敲擊青石路麵的聲音。
嗒,嗒,嗒。
像心跳。
沉穩,有力。
走到天心閣前,老兵們停下。
將那些寫著條約名字的木牌,一一扔進火盆。
火焰騰起,劈啪作響。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老兵方陣後麵,是陣亡將士家屬。
母親捧著兒子的照片,相框的玻璃上矇著一層灰。
妻子抱著丈夫的靈位,牌位上的名字用金粉寫著,閃著微弱的光。
孩子舉著爹的遺像,小臉綳得緊緊的,不哭。
沒有哭聲。
隻有沉默。
但那種沉默,比任何嚎哭都更有力量。
再後麵,是學生,是工人,是商人,是普通市民。
他們舉著標語。
紅紙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今驅外侮矣!”
口號聲震天動地:
“湘軍萬歲!”
隊伍最後,嶽麓書院的山長陳天華,率全體師生,站在愛晚亭前。
老山長已經八十歲了,鬍子雪白。
陽光穿過楓樹的枝椏,落在他銀白的鬍鬚上,閃著光。
他展開一卷祭文,朗聲誦讀。
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嶽麓山:
“維民國二十一年三月六日,湘人陳天華,謹以清酌庶羞,告祭於我湘軍陣亡將士之靈前:
嗚呼!自鴉片戰起,九十載矣。洋槍洋炮,破我國門;條約城下,辱我祖先。甲午一戰,水師盡歿;庚子國變,京師淪陷。二十一條,恥深滄海;濟南慘案,血染山河。
然楚人自古,鐵骨錚錚。三戶亡秦,九死未悔。今我湘中子弟,隨陳公樹坤,提孤軍,抗暴日。羅店血戰,大場屍橫,蘇州河赤,吳淞口腥。
然今日捷報,敵寇求和。此非天佑,乃諸君以命搏之!以血換之!以魂鑄之!
湘水嗚咽,為君泣血;嶽麓垂首,為君致哀。
然諸君可瞑目矣。
伏惟尚饗!”
讀完,老山長將祭文投入火盆。
就在這時,湘江上忽起一陣狂風。
捲動火焰,直衝雲霄,如萬千英魂在天際應答。
全場學子脊背發涼,繼而熱血沸騰,齊刷刷跪倒在地,朝著東方叩首。
同一日,湘西,十萬大山深處
土家族寨老巴代,召集全寨人,聚在擺手堂前。
太陽偏西,金色的餘暉灑在擺手堂的青瓦上。
一頭壯牛被牽到場中。
牛角上繫著紅綢,在風中飄動。
按古禮,這是祭神的。
但今天,巴代接過牛角號。
對著東方,深吸一口氣,吹響。
“嗚——嗚——嗚——”
號聲蒼涼,穿山越嶺。
然後,他拔出腰刀。
刀光一閃,一刀捅進牛頸。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夕陽照在血珠上,閃著詭異的光。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竟現出一道彩虹,橫跨群山,絢爛奪目。
“今日不祭神,”巴代抹了把臉,血和淚混在一起,順著皺紋往下淌,“祭死在東邊的娃!祭我中華戰死的兒郎!”
他仰天嘶吼:“天見!地見!祖宗見!”
全寨人,無論老少。
齊刷刷跪倒。
麵朝東方。
山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咽的聲響。
3月7日,廣州,中山紀念堂前廣場
十萬人。
黑壓壓的人頭,從紀念堂台階,一直鋪到越秀山下。
陽光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
上午九點,廣東防城陳氏宗族的宗祠中門大開。
十六個精壯漢子,抬著一頂鎏金大轎。
轎中供奉著一塊描金牌匾,上書四個蒼勁大字:“陳氏世家”。
牌匾正中,嵌著一枚象徵宗族榮耀的銅印,在陽光下閃著光。
轎前,陳氏宗族十二位長老,皆著玄端禮服。
手持香燭,緩步而行。
香燭的青煙裊裊升起,飄向天空。
“迎牌匾——!”
十萬人齊聲高呼。
聲浪如潮,拍打著越秀山。
轎子被抬上高台,牌匾麵朝廣場。
然後,大長老轉身,麵對十萬民眾。
老淚縱橫,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伯南公深明大義,引咎下野以全大局,陳家有子樹坤,光耀門楣,可慰列祖列宗!”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再吼:“廣東子弟,從今日起——”
“隻聽陳樹坤一人!”
“隻聽陳主席一人!”
“粵軍——萬歲!”
“萬歲!萬歲!萬歲!”
聲浪拍打著珠江,拍打著南中國海。
接下來,是更震撼的一幕:
一百個粵軍老兵,從北伐倖存的“鐵軍”舊部,到剛剛傷愈的淞滬傷員,列隊上台。
他們身後,是一百個中山大學的學生。
青澀,但眼神熾熱,像燃著一團火。
每人麵前,一碗酒。
酒液在粗陶碗裏晃動,映著陽光。
“飲勝酒,誓生死!”司儀高喊,聲音穿透人群。
兩百人,舉碗,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
然後——
“啪!”
“啪!”
“啪!”
兩百個陶碗,被同時摔碎在台上。
瓷片飛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粵軍永鎮南天!”
“永鎮南天!”
台下,一個茶樓老闆爬上凳子。
嘶聲大喊:“今日茶錢全免!賀我粵軍大捷!”
一個妓院老鴇,把“今日營收全數勞軍”的木牌掛到門口。
有警察來問,她叉腰罵道:“老孃樂意!陳主席的兵用命打仗,老孃用身子賺錢勞軍,怎麼了?!”
警察啞口。
低著頭,轉身走了。
街上,舞獅隊跳上日軍鋼盔堆成的小山——那是從上海運回來的戰利品,特意展示的。
鋼盔下壓著一麵麵破碎的“膏藥旗”,旗上“武運長久”的字樣被踩進泥裡,鞋底的花紋清清楚楚印在“武”字上。
獅頭在鋼盔上跳躍,如踏螻蟻。
小巷裏,孩子們拍手唱:
“月光光,照地堂,陳主席,打東洋,東洋跪低喊爹孃……”
防城,陳氏宗祠
老族長戴著老花鏡。
在族譜最新一頁,工工整整寫下。
煤油燈的光,映著他顫抖的手:
“民國二十一年三月七日,吾族子弟樹坤,大破敵寇於滬上,國威重振。特添‘英烈錄’一部,凡我陳氏子弟及粵軍袍澤陣亡者,名刻其上,與先祖同享血食。”
他寫下一個名字:陳阿水,十九歲,卒於羅店。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祠堂外,鞭炮聲從早響到晚。
硝煙瀰漫,嗆得人咳嗽。
但沒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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