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n\\n福州城門,上午九時\\n\\n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城門樓上,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圍觀的百姓身上,暖融融的。\\n\\n楊樹莊穿著全套上將軍禮服,胸前掛滿了勳章——剿匪紀念章、北伐成功章、國府服務獎章……每一枚都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襯得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得滲著血絲。\\n\\n他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子,紅綢裹著,盒子上雕著精緻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裡麵是福建省政府主席的銅印,印很重,壓得他手臂發酸,指節泛白,卻不敢有半分鬆懈。\\n\\n身後,是稀稀拉拉的儀仗隊。士兵們穿著褪了色的軍裝,端著老舊的漢陽造,槍身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他們的眼神躲閃,不敢看前方,也不敢看周圍的百姓。\\n\\n城門外,煙塵漸起。\\n\\n來了。\\n\\n首先出現的,不是荷槍實彈的軍隊。\\n\\n是戴著紅十字臂章的醫療隊。二十幾輛馬拉的大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上堆著藥箱、繃帶、簡易手術器械,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走在隊伍兩側,笑容溫和,白大褂在陽光下晃得人眼亮。\\n\\n接著是夥食班。十幾口大行軍鍋架在板車上,鍋裡熱氣騰騰,白濛濛的熱氣在陽光下氤氳開來,飄出米飯和醃菜的香味,勾得圍觀百姓肚子咕咕叫。炊事兵敲著鍋沿喊:“福建的父老鄉親!湘粵軍入城,秋毫無犯!餓了來領飯,管飽!”\\n\\n再往後,是“掃盲宣傳隊”。一群年輕學生模樣的人,推著堆滿教材、識字卡的小車,打著紅底黃字的橫幅,橫幅在陽光下飄展:“一人識字,全家光榮”。\\n\\n圍觀的百姓都看傻了,交頭接耳,聲音嗡嗡的。\\n\\n“這……這是兵?”\\n“不是說陳樹坤的兵凶得很嗎?上海殺了十萬鬼子,我以為都是三頭六臂的凶神……”\\n“你看那醫生,還衝我笑哩!”\\n“聞著真香……是米飯吧?我都三個月冇吃過白米飯了……”\\n\\n恐懼慢慢變成了好奇,百姓的議論聲越來越大,眼神裡的戒備也淡了。\\n\\n然後,真正的軍隊來了。\\n\\n憲兵隊。清一色的高頭大馬,軍馬在陽光下打著響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整齊而有力。憲兵們軍裝筆挺,臂章鮮亮,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們不入城,就在城門外拉開一道警戒線,然後豎起幾塊巨大的木牌。\\n\\n木牌上用毛筆寫著《入城守則》,字有拳頭大,墨色濃黑,在陽光下格外清晰:\\n“一、不擾民。不入戶,不征糧,不強占民房。\\n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買賣公平,損壞賠償。\\n三、不欺壓百姓。有違者,軍法嚴懲!”\\n\\n“鄉親們看清楚了!”一個軍官跳上馬背,聲音洪亮,透過人群傳出去,“我們湘粵軍是來抗日的,是來保護福建的!不是來禍害鄉親的!從今天起,有什麼冤屈,有什麼困難,儘管到憲兵隊來說!我們陳主席說了,福建的百姓,就是我們的父老兄弟!”\\n\\n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然後越來越響,像潮水般,在城門下迴盪。\\n\\n最後,纔是裝甲車隊。\\n\\n六輛Sd.Kfz.222裝甲車,轟鳴著駛來。鋼鐵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20mm機炮的炮管粗得嚇人,炮口在陽光下閃著暗啞的光。\\n\\n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往後縮,眼神裡的恐懼又冒了出來。\\n\\n但馬上,他們又愣住了。\\n\\n因為那些裝甲車的炮管上,都套著米白色的帆佈防塵罩,冇有一絲威懾的意味。車頂上,插著的不是冰冷的軍旗,而是一麵麵五彩的彩旗,彩旗在陽光下飄展,格外鮮豔:\\n“閩粵攜手,共築海防!”\\n“軍民一家,抗戰到底!”\\n“歡迎福建父老檢閱!”\\n\\n裝甲車緩緩駛過,炮口低垂,像溫順的巨獸,車輪碾過青石板,冇有絲毫停留。\\n\\n然後,在城門下停住。\\n\\n徐國棟跳下第一輛車。\\n\\n他今天也穿著整齊的軍裝,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卻冇佩一枚勳章,隻在胸前彆著一朵小白花——那是上海陣亡將士的紀念,白花在綠軍裝的映襯下,格外醒目。\\n\\n他先走到城門旁臨時立起來的孫中山像前,立正,敬禮,深深三鞠躬。動作標準,神情肅穆,陽光灑在他身上,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n\\n然後轉身,走向楊樹莊。\\n\\n楊樹莊捧著印盒,手抖得更厲害了,紫檀木盒子在陽光下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n\\n徐國棟在他麵前站定,目光掃過他手中的印盒,又抬頭看向他,眼神平靜,冇有一絲嘲諷。\\n\\n“楊主席。”徐國棟開口,聲音洪亮,確保周圍的百姓和士兵都能聽見,“陳樹坤主席委托我,向您致敬。您深明大義,主動讓賢,以國家民族為重,樹坤兄深表敬佩。”\\n\\n楊樹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卻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表情。\\n\\n深明大義?主動讓賢?\\n\\n我去你媽的!\\n\\n但他不敢說,隻能僵在原地,任由陽光灑在他慘白的臉上。\\n\\n徐國棟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印盒。\\n\\n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n\\n他看都冇看,轉身就把印盒遞給身邊的一個文官,聲音平淡:“存檔。”\\n\\n彷彿那不是一省的權柄,隻是一件普通的公文。\\n\\n楊樹莊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血色儘失。\\n\\n“另外,”徐國棟重新轉向他,從副官手裡接過一份燙金的聘書,雙手遞上,聘書的金箔在陽光下閃著光,“樹坤兄說了,楊主席治理福建多年,熟悉民情,經驗豐富。值此國難當頭,正需您這樣的老成之士出力。特聘您為‘東南抗日聯軍高階顧問’,月俸五百大洋,府邸照舊,一切待遇從優。”\\n\\n他頓了頓,聲音提得更高,讓每一個百姓都聽得清清楚楚:\\n“望楊顧問,不吝賜教,共赴國難!”\\n\\n掌聲雷動。\\n\\n圍觀的百姓拚命鼓掌,手掌拍得通紅。多好啊!楊主席高風亮節,主動讓賢;陳大帥以德報怨,重用舊臣。這是佳話,是美談,是福建之福啊!\\n\\n隻有楊樹莊知道,這是羞辱,是淩遲。\\n\\n印,收了。他的官,冇了。\\n\\n給一個虛職,是圈養。五百大洋,是堵嘴費。讓住舊宅,是軟禁。\\n\\n他顫抖著手,接過那份燙金的聘書,金箔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眼前一黑,幾乎昏厥。\\n\\n陽光依舊燦爛,掌聲依舊響亮,隻有他,站在光裡,渾身冰冷。\\n\\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