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密室\\n\\n密室裡隻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堪堪照亮一桌一人,空氣裡瀰漫著煙味和黴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n\\n“方誌敏的人……不肯合作?”\\n\\n楊樹莊盯著眼前的心腹——第49師師長劉和鼎,眼睛裡佈滿血絲,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團燃著的鬼火。\\n\\n劉和鼎垂著頭,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臉,聲音悶沉沉的:“是。他們派來的人說……說去年圍剿他們最狠的就是主席您。現在想驅虎吞狼,他們不傻。”\\n\\n“一群土匪!泥腿子!也配跟我講條件!”楊樹莊暴怒,猛地拍向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來,茶水灑了一桌,在燈光下泛著水漬。但暴怒過後,隻剩頹然,他靠在椅背上,聲音軟了下去,“那……那散佈謠言的事呢?”\\n\\n“失敗了。”劉和鼎的聲音更低,幾乎要融進陰影裡,“我們派去的人,剛進粵軍駐地就被抓了。陳樹坤的部隊裡,有種特彆厲害的政工乾部,三兩句話就把咱們的人策反了,反過來供出了咱們的計劃……”\\n\\n“廢物!都是廢物!”\\n\\n楊樹莊抓起茶盞想砸,手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放下。茶盞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刺耳。\\n\\n他癱在椅子上,望著煤油燈的火苗,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的臉陰晴不定。\\n\\n“和鼎啊……”他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你說,咱們就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n\\n劉和鼎沉默良久,抬起頭,燈光照在他臉上,滿是恐懼和無奈。\\n\\n“主席,不是弟兄們不賣命。”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可昨天,我帶幾個團長去海邊看了……那些炮,那些船,還有天上飛的鐵鳥……那不是人能打的仗啊。”\\n\\n他又湊近了些,幾乎貼到楊樹莊耳邊:\\n“底下弟兄都在傳,說陳樹坤是星宿下凡,有天神相助。不然怎麼解釋?一年前他還是個軍閥二代,現在呢?上海十萬日軍被他打殘,廣東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連外國人都給他送槍送炮……”\\n\\n“放屁!”楊樹莊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什麼星宿下凡!他就是個軍閥!運氣好的軍閥!”\\n\\n“是,是軍閥。”劉和鼎趕緊順著他的話,頭又低了下去,“可就是這軍閥,現在有十二艘鐵船指著咱們的腦門。主席,咱們那幾條小炮艇,最大的炮才75毫米,打人家運輸艦的裝甲都打不穿啊!”\\n\\n楊樹莊不說話了。\\n\\n他走到密室的小窗前,推開一條縫。\\n\\n窗外是福州城,三月的陽光正好,金燦燦的光灑在青瓦白牆上,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鬨聲、茶館裡的說書聲,隱隱約約飄進來,和密室裡的壓抑判若兩個世界。\\n\\n這是他的福州。\\n\\n他經營了十年的福州。\\n\\n“集結49師。”楊樹莊忽然說,聲音平靜得嚇人,在煤油燈的光裡,他的眼神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勁,“在城外佈防。就說是……誓死保衛桑梓。”\\n\\n劉和鼎一愣,抬頭看著他:“主席,這……”\\n\\n“去。”楊樹莊轉過身,盯著他,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就算要交權,也得站著交。我不能讓陳樹坤覺得,我楊樹莊是個軟蛋,一炮冇開就舉手投降。”\\n\\n劉和鼎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抬手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去。\\n\\n門關上,密室裡又隻剩楊樹莊一人,還有那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n\\n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這座即將不屬於他的城市。\\n\\n他想起1927年,他率部擊潰閩北民軍,踏進省政府大樓時的意氣風發。那時他才四十出頭,軍裝筆挺,腰桿挺直,夢想著把福建建設成“東南模範省”。\\n\\n他想起1930年,在南京總統府,委員長拍著他的肩膀說:“閩省交給你,我放心。”那時的陽光,比現在還暖,他覺得自己前途無量。\\n\\n可現在呢?\\n\\n眾叛親離。\\n\\n“嗬……嗬嗬……”楊樹莊低笑,笑聲越來越大,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在燈光下,亮閃閃的。\\n\\n“報告!”\\n\\n副官驚慌失措地衝進來,連門都忘了敲,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調:\\n“主、主席!不好了!海軍馬尾要塞……馬尾要塞守軍,掛、掛白旗了!”\\n\\n楊樹莊猛地轉身,眼睛瞪得渾圓,血絲爬滿了眼白:“什麼?!”\\n\\n“守備團長林繼民剛剛通電,說……說‘不忍同胞相殘,願迎接粵軍入閩,共禦外侮’!”副官哭喪著臉,話都說不連貫,“現在整個要塞都換旗了,炮口……炮口調轉,對著咱們陸軍的陣地!”\\n\\n楊樹莊眼前一黑,踉蹌兩步,扶住窗台纔沒倒下。窗台的冰涼透過掌心傳進來,冷得他打顫。\\n\\n“林繼民……我待他不薄啊……”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囈語,“去年還提拔他當團長,他老孃生病,我還讓軍醫去看……他居然……居然……”\\n\\n“主席!現在怎麼辦?49師那邊也軍心不穩,有幾個團長私下串聯,說要……”\\n\\n“要什麼?”楊樹莊的聲音冷得像冰,打斷了他的話。\\n\\n“要……要‘陣前起義’……”\\n\\n楊樹莊閉上眼。\\n\\n完了。\\n\\n徹底完了。\\n\\n他慢慢走到桌前,拉開抽屜,裡麵躺著一把勃朗寧手槍。槍身烏黑,在煤油燈的光裡泛著冷光,沉甸甸的。\\n\\n他拿起槍,冰涼的金屬觸感貼在掌心,順著指尖傳到心底。\\n\\n開啟保險,子彈上膛,“哢噠”一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n\\n冰涼的槍口,抵在太陽穴上。\\n\\n副官嚇得撲通跪倒,連連磕頭:“主席!不可啊!”\\n\\n楊樹莊冇理他。\\n\\n他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真好,暖融融的,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貨郎,有買菜的主婦,有追逐打鬨的孩童。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統治者,正站在窗後,用槍指著自己的頭。\\n\\n“五年經營……一朝儘喪……”他喃喃道,手指扣在扳機上,“陳樹坤……你贏了。贏得真他媽漂亮……”\\n\\n食指用力,再用力。\\n\\n手在抖,劇烈地抖。\\n\\n汗從額頭滑下,流進眼睛,澀得生疼,模糊了窗外的陽光。\\n\\n“啊——!”\\n\\n他猛地放下槍,狠狠砸在地上。\\n\\n手槍撞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滑進了陰影裡。\\n\\n“連死的膽子都冇了……”楊樹莊慘笑,笑得渾身發抖,“楊樹莊啊楊樹莊,你真他媽是個廢物……廢物!”\\n\\n他癱坐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任由煤油燈的火苗映著他淚流滿麵的臉。\\n\\n窗外,陽光依舊燦爛。\\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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